‹ 梁遇春作品集29/62 章 · 1937 字

第29章 秋心小札

久不写信给你了,也有好久没有得到你的信。你近来怎么样呢?听说许久以前上海白昼昏黑,你那天大概可以不办公吧,我们这里没有这么好的幸运,天天晴朗。 你从前不是送我一本曼依吗,有好几位朋友借去看,他们都称赞你的译笔能达原文意境,我颇有“君有奇才我不贫”之感。但是弟却始终没有瞧一个字。朋友,请你别怪我。我知道那是一部哀感顽艳的浪漫故事,心情已枯老的已娶少年的我实在不忍读这类的东西。这还是一个小理由。最大的理由是近来对自己心理分析的结果,顿然发现自己是一个seal有余而passionate不足的人,所以生命老是这么不生不死的挨着,永远不会开出花来。我喜欢读essays和维多利亚时代的诗歌也是因为我的情感始终在微温的(LukeWarm)状态里的缘故吧。这样的人老是过着灰色的生活,天天都在“小人物的忏悔”之中,爱自己,讨厌自己,顾惜自己,憎恶自己,想把自己赶到自己之外 ,想换一个自己,可是又舍不得同没有勇气去掉这个二十几年来形影相依,深夜拥背(这句好像是在一本无谓的小说《绿林女豪》中的,十几年以前看的,今日忽然浮在办公桌旁边的我的心上来)的自己。总之,我怕看热情沸腾的东西,因为很有针针见血之痛,此事足下或有同慨也。…… 前得来函,说到我是个神经过敏的人,我不禁打了一个han噤,我其真将犯迫害狂这类的病而成仙乎。这恐怕又是神经过敏的一个现像。老板既说现在不能印书,所以我那本书也等再积厚些时再谈,但是你那篇序是预约好了,无法躲避的。 雁君昨日来说要南飞了,这消息你当然是喜欢听的,但是这位先生之事亦难言矣,请你不要太高兴了,否则空喜欢一场的确是苦事,…… 我近来常感到心境枯燥,有些文章我非常想写,但是一拿起笔来总感到一团难过,写出也常自己不喜欢,大有“吟罢江山气不灵,万千种话一灯青”之慨,可惜的是我压根儿未吟过江山,彩笔始终未jiāo给我过,现在却 忽然感到被人拿去了,这真是个小人物的悲哀。恐怕一个人的disillusion有几个时期:起头是念不下书了,其次是写不出东西了,于是剩下一个静默——死的寂然。 我近来病了一场,千万不要担心,我害的只是风han,但是却躺了两天。病中读《小山词》,恨足下不在此间,无法长谈他的词。我觉得他的词胜过他的父亲,无论多么有诗情,宰相恐怕总写不出好东西来。 前日下个决心,把Baudelaire(M.L.的)买回来,深恨读之太晚。但是我觉得他不如E·(当然是指他的小说),Poe虽然完全讲技巧,他书里却有极有力的人生,我念Baudelaire总觉得他固然比一切人有内容得多,但是他的外表仿佛比他的内容更受他人的注意。这恐怕是法国人的通病吧。我近来稍稍读几篇法国人东西,总觉他们太会写文章了,有时反因此把文章的内容忽略了。前天见到雁君,我说觉得Baudelaire的东西还不够浓,无论如何 不如Dostoyevsky,Gorky等浓。法国人是讲究style的人们,他们东西仿佛Stevenson的文字读久令人腻。我觉得文学里若使淡那么就得淡极了,近乎拈花微笑的境界,若使浓,就得浓得使人通不了气,像Gogol及朵氏的《K兄弟》那样。诗人以为如何?这当然是吹毛,小弟好信口胡说,足下之所深知也。…… 前书仓卒,未尽yù言。弟近日细读Baudelaire觉得他的《恶之华》比他的散文诗好,很痛惜自己法文没有学好,无法读原文,兹附上PaulValery的Theserpent一篇,也颇有Baudelaire风味,不过我有些地方不大看得懂,恐怕是英译不大好的原故,但是诗里的意义我却很喜欢。…… 雁君昨日想复兴《骆驼草》,要弟担任些职务,弟固辞,莫须有先生颇为怫然。 …… 前天接到你的信,大有同感,弟自去年回沪后颇觉人们既然于国于家无补,最少对于由我们去负责的人们该鞠躬尽瘁, 换句话说,就是该当作“理想的丈夫”和“贤明的父母”,这句话虽然布尔到似乎研究系,然而弟却觉得做人总是做“责任”的忠臣,做人的艺术就在乎怎样能够“美”地履行责任。这些意思当年读Char*** Lamb时就已悟到,他真是个知道怎样把“责任”化成“乐事”的人。但是弟一面又不无野心,常有遐想,那当然是七古八怪的。可是近来有些觉得空虚了,所以常向老哥诉那莫名其妙的苦。记得《世说新语》里面有一个人说“做人手挥五弦易,目送飞鸿难”,手挥五弦就是足下所谓“做庸人”,弟所谓尽责,其实也并不容易,晋人未免有些一尘拂拂过去了。至于目送飞鸿,那是走到超凡入圣的路上,近乎涅的想头,我辈俗人当不敢希冀。但是我们有时却不无妄想,可是终兔不了一个惆怅,拿个香奁诗来比喻吧,“此夜分明来入梦,当时惆怅不成眠”,我们现在仿佛都在“不成眠”的时候,辗转反侧。这些话说得胡涂,但是你一定能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也。?…… (本章完)

☰目录
梁遇春作品集 第29章 秋心小札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