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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幽会

高尔斯华绥(JohnGalsworthy) 一天在垦星吞花园散步,我踱进喝茶的凉亭里去,坐在东面有遮阳的那一边,这是时髦人物绝不会走到的地方。 新生的树叶摇dàng在和风里,那些风一阵阵从半luǒ的树枝偷偷喷上来;麻雀同鸽子在草地上觅食;一切饼干色的椅子同三脚圆面的小号大理石桌子,以及密密排着的底向上的茶杯同孤单单的糖杯,送出它们那凄寂的邀请。只有几张桌子被人们占着;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一个戴顶非常大的白帽的脸色苍白,身体瘦损的小孩,陪着他是一个笑着脸的红十字会小看护fù同一位穿灰色衣服的太太,她那双悲哀的,半含谢意的眼睛表现出正在挣扎中的渐就痊愈;在另一张桌子旁,两位太太——或者是美国人——她们的脸孔是高兴的,精明的,棕色的,正在吃面包卷;第三张桌旁,一位体格似正方形的老头子,秃顶的,有几根灰白色的头发,坐着抽烟。每隔一会儿,孔雀的尖声喊叫,像春天之心的狂号,从小河彼岸传来。 不久有一个年轻的人沿着铺石子的空地从左边向右边踱去,他穿一件时髦的下裾切去隅角的外衣,戴一顶光亮的高帽,脚上是黑色的漆 皮鞋,挥舞着手仗。他的脸孔是新鲜的,颜色很浓的,有一些卷曲的黑色上唇须,眼睛勇敢而奕奕有神。他走路像一个腿同腰都因为筋力强壮而化**的体育家;他带一种过度的冷淡神情四望。但是在他高视阔步之下,我窥出期望,焦虑同轻蔑。他又走过去,明明是寻找某一个人,跟着我又看不见他了。 但是不久他回来,这一下他同“她”在一起。啊!她是个俊秀的人儿,戴上一层面纱,纱后面是她那如花的脸孔,她的眼睛灵活地向左右望着;此外还有她那一点儿装出的十分从容的态度,同十分——我们怎么说呢?——自认无罪的神情。然而,在这些后面也有各种情感的细微混合——难取悦地不满于她自己的地位,不净的称心适意,同不愿被熟人们看见。他呢?变化得太厉害了!他的眼睛不是勇敢同不安了,是充满了虔敬地崇拜时所具的谦恭的快乐;他那禽兽般的冷淡神情已经消失了。 拣了一张离我不远的桌子,那好像有战略上的价值,他替她把椅子往后排好,他们坐下了。我不能听见他们的谈话,但是我能够观察他们,真像他们亲口告诉我一样,知道这是他们第一次密会。第一次绝不可被人 瞧见的相会,或者可以说第一次他俩觉得绝不可被人瞧见的相会——这是件大不相同的东西。他们在他们自己的心里踏过习俗的没有画出来的界限。这一刻光yīn或者期待了好几个月,这是每件恋爱事情里只来一下的相会,此后一切的热情都因此而容易生出来了。 他们的眼睛说出全部的历史——她的是不停地注意四周的人们,同忽然间依附着他;他的是试为镇静同显明地对于她的虔敬。去观察男女心理的不同是有趣味的事。在这个**里面,她的眼睛看着世人,本能地尊重他们的意见,可以说自认她错了;他却只是关怀怎样去努力使自己不显出可笑的神气,免得被自己看轻了。现在他望着她的眼睛,他对于世人意见的尊敬已经推翻了。 “让世人鬼混去吧!”他对自己说道;她却注视着世人,好像一只猫注视那暴躁凌弱的狗一样,知道她用不着怕显出可笑的神气——她绝不会现出那样子。当他们的眼睛相遇,一分钟也不能扯开,那使人心痛,正如孔雀的叫喊,或者早春枫树的香味那样叫人心疼。 我开始纳罕。他们现在正如盛开着花的树的爱情所免不了要经过的将来,那个免不了的将来连同它的发 芽,开花同凋谢,顿然呈我眼前。他们真是那班例外的人们,打破了旁观者一切的预料,证明了那个公例吗?不,他们不是!他们刚是通常的一对爱人,干净,有精力,年轻,“春天”在他们的血里——从人海新到爱河里面的,像他们所说由海新入河川的鲑鱼;同样一定地,在规定了的时候,会漂流回到海里。然而,对于弯下头,凑在一起的一对爱人,道德观念同预言是不会有效力的,正如一阵霏霏的雨雪不能阻止春天的免不了的前进。 我想起他将来会尝到的——长时间的等候,不胜惶恐之至,心里难过,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同为什么她不来。她将来会尝到的——长时间的怀疑:“他真爱我吗?他不能够真真爱我!”密会,她的欣欢几乎是一感到就消失了,因为想起别离;别离本身的苦痛——拼命一下地掉头不顾,同可怕的心里空虚,于是等候又开始了。然后在她那方面,偷偷的忧惧同欣欢,关于他的来信,那是约定好为着安全起见用某一种特别方法传递的;为着这些来信,她弄出许多托词,求得能够出去,能够找个秘密的所在,能够独自滞在一个地方。至于他那方面,夜里故意走过她的屋前, 去望窗里的灯光,靠着它们来断定屋里的情形;妨忌和忧惧所生的冷汗同盛怒;一连用劲地步行好几个钟头,为着要赶去那突然来的热情;一连好几个钟头怀个睡不着的渴望。 然后,那个钟头,那个免不了的钟头,于某一个密约的日子,在河旁或者一丛森林的浓荫之下;她归程中脸上的神情,他跑去自杀的提议,为的是免得她见到他的面会心酸;同那不容易得到的再会一次的约言。下一次的会面,接着来的无数的幽会。剧烈的欣欢,极端的疲惫——以及对于别人的不断的托辞,那好像一曲合奏里的基本低音。然后——渐渐的,慢慢来的冷淡程序——辩解的开始,替自己剖白的话在心里永久织着;严肃的,合于逻辑的自辩之词;彼此的寻找缺陷,自卑的誓辞同声明款曲;最后有一天她没有来了,或者他没有来了。然后——质问的信;突然的和好如初;更突然的——终止。 这些全呈现于我心里,像一场电影的各幕;但是我看见他们的手偷在桌下握着,严肃的先见全消失了。智慧,知识,同其他,跟这个爱抚比较起来,算得什么!于是,站起来,我离开他们了,从栗树底下走去,孔雀的叫喊声音跟在后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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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遇春作品集 第47章 幽会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