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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除夕

兰姆(Char***Lamb) 每人都有两个诞辰:一年里最少有两天使他想到光yīn的消失对于他在世的有限时光的影响。一个诞辰,他特别叫做“他的”。古昔的礼节渐见废弛,在我们独有的诞辰举行隆重典礼这种习惯差不多也成为过去了,或者只让小孩子们去干,他们对于这件事是毫无感想的,除开饼同橘子他们什么也不晓得。但是“新年”的诞生感动了一切人们,是不容皇帝或者补鞋匠的忽略。从来没有一个人把正月初一冷淡看过。大家都是以那天做根据来记他们的日期,算一算他们还剩有多少时光。那是我们公有的亚当的诞生日了。 一切钟的声音里——(钟是最近于天际的音乐)——最严肃的,最动人的是送旧岁时齐发的钟声。我每次听到总是聚精竭神把散在过去十二个月里的一切印像集到心头;一切我所曾做过的或者挨过的,履行的或者忽略的——在那深可惋惜的十二个月里。我才知道这些时光的价值,好像当一个人死去,我们才晓得他的好处。这些时光好像变成一个人了;这并不是当代一位作家做诗的胡想,当他说:我看见将逝之年的裙边。 这仿佛是我们个个人在清愁里都感到的,当这可怕的告别时候。我敢说昨天晚上我感到这种情调,大家也同我一样的感到;虽然有几位朋友喜欢对于新年的诞生现出高兴,不愿意为着新年先辈的逝世现出什么非常深情的惋惜。但是我是不属于那一种人们,他们。 欢迎新来的,催促将去的客人赶快走开。根本上,我生xìng对于新的东西总是害羞;新书,新脸孔,新年——我心里一些乖僻癖气使我不敢去想着将来。我几乎是不再有什么希望了,只是当着回忆到过去的希望时候,我才现出热诚。我跳到已往的好梦同结局里去。我跟过去的失望混战做一团。我对着早已过去的失意可说穿有刀qiāng不能入的盔甲。我在幻想里赦宥了或者打倒了我的冤家。我现在赌趣地(像赌钱的人们所说的)把这些玩意儿玩过,我曾经为这些玩意儿费了那么大的代价。我一生里种种不幸的事故,几乎没有一件我现在会愿意去望从前不是那样。我不肯改换它们,正好像我不肯改换一本结构极好的小说里面的情节。我想还是我将我最可贵的七年时光憔悴地消磨去好些,当我被亚俪斯·温——的美发同更美的眼睛迷了的时候,比起这么热情的一段情史没有发生。还是我们家庭没有得到老多尼所骗去的那笔遗产好些,比起我此刻有二千金镑存在银行里,却没有 貌似君子的老滑头的影子留在心中。 真是有不像男子汉的样子,我老爱回想我的早年,这是我的毛病。当我说一个人可以有自由去爱四十年前的“他的自己”而不至于挨到爱自己这个罪名,我是不是发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呢? 若使我具有自知之明,我可说知道没有一个生**内省的人——我自己是爱内省得使我苦痛——对他现在的自己会有我对伊里亚这人那样瞧不起。我晓得他(指自己)是轻浮,爱自夸同没有恒心;一个恶名昭彰的……;又是嗜……;不喜欢忠言,既没有听别人的,也没有给别人;而且是……;又是一个结巴的小丑;你爱怎么说都可以;把一切罪状加到他身上吧,别饶恕他;我全可以承认,还有你所不愿加到他身上的许多罪状;我也肯承认——但是对于小孩时代的伊里亚——站在远景里的(那个我)——我必定要去爱抚对于那个小孩子的追念——这对于这个四十五岁的傻家伙是满不相干的,我声明,好像那是别家的一个小孩,不是我父母的儿子。我现在还能够为他五岁时耐心出痘同蛮野的治疗而流泪。我能把他那可怜的发烧的头安放在基督学校的病枕上,同他一起醒来,对着俯在他上面的慈爱的和蔼姿势纳罕,她是暗暗地看护他的睡眠。我晓得他对于一点点的欺骗都也退缩着不肯干。——愿上帝助你,伊里亚,你是变得多么厉害,你现在变坏了。——我晓得你从前是多么诚实,多么勇敢(就柔弱的小孩而论)——多么虔敬,想像力多么丰富,怀有多大的希望!我是从多么善良坠落下来,若使我所记忆的那个小孩真是我自己——不是什么守护神攫住我的心,现出一个假人格来,使我这世路未惯的脚步有法则可依,而规定了那时我的精神生活的情调。 我喜欢自纵于这样的回顾(那是不能希望得到人们的同情的),这也许是什么病态的怪癖的征候吧。或者是出于别的缘故吗;只是因为无妻无家庭,没是学好把自己投shè到自己身外;既没有我自己的后裔让我来玩弄,我回头来去找我的记忆,拿我自己早年的心境做我的嗣子,我所宠爱的人?若使这些空想在你眼里好像是荒诞的,读者——(或者是一位忙人)若使我走出你同情的范围之外,变成一个只是非常古怪的人,那么我退隐在伊里亚这个假名的迷雾之下,一切讥笑都无法侵入了。 那班前辈,我是在他们里面养大的,是不大肯让任何制度里的神圣风俗随便湮没的;鸣钟送旧岁这个古风他们保守着,还带有奇怪的 仪式。——在那些日子里,这种午夜和鸣的钟声虽然对于我周围的人们都能引起欣欢,却总是带有一阵愁思到我心头。然而那时我几乎没有想到这含有什么意思同这是个同我有关系的纪数,不单稚年之时期,三十岁以前的青年实际上还是绝没有感到他是会死的。他真晓得这样事,若使有必要,还能演一篇劝世文,说生命的脆弱;但是他自己没有深切地感到,好似在炎热的六月里我们不能把十二月的冰冻日子放在我们的想像里。但是现在呢,我要说出真话吗?——我却是太强烈地感到这种年年的结算。我开始计算我大概还可以活多久,刻刻的光yīn和最短的时间的消费我都是舍不得的,有如守财奴对着他的极小铜币。剩下的年数愈少了,过得愈快了,跟着我也愈看重一年一年的来去,真想把我这不会生效力的手指放在“时间大轮”的辐里,止住它的转动。我不甘心“像铁匠的梭子”那样一瞬即逝。那些比喻不能安慰我,我也没有把死亡这一口苦酒弄甜。我并不想任潮流去,平稳地从人生带到永生;我对于所谓运命里的必需过程是退缩不前。我爱上了这个青青的大地,城市乡下的境况;那说不出的田园幽寂同街道上可喜的安全。我愿意在这里永居下去。我愿意老站在我现在所走到的年时;我同我的朋友:也不要更年轻,更富,更漂亮。我不yù靠着老年的衰颓使我渐厌于生活;或者有如他们所说的,像熟果子落地那样掉到墓里去。——在我这大地上,任何的改变,饮食上或者居住上,都使我迷惑,使我不安。我的家神们的脚是生根地可怕地栽在地上,拔起来是会流血的。他们不愿到异地里去。一种新的方式使我站不稳双脚。 太阳,苍穹,和风,孤单的散步,暑假,田地的青青,鱼ròu的美yè,聚会,快乐的酒杯,烛光,炉边的闲话,无害的自夸,笑话,和冷讽(就它本身的美处而言)——这些东西是随着生命一同消失吗? 一个鬼能够大笑吗,或者捧他那瘦削的腹吗,当你对他说笑的时候? 还有你们,我午夜里的爱宠,我的书籍!我必定也要割舍把你拥在怀里(满抱的)这个无上的快乐吗?智识来到我心里,假使它还会来,一定要靠着直觉的钝拙尝试,而不再从阅读这条熟路来吗? 在那个国土里我也能享受友朋之乐吗,缺乏了笑脸的指示,在这里这些笑脸告诉我谁是我的朋友——缺乏了这可以认得的脸孔——缺乏了“脸上的表情所担保的他对于我的好意”——? 在冬天里这种难堪 的对于死的嫌厌——按下一个最温和的名字吧——特别更厉害地缠绕困窘着我。在一个温暖的八月中午,在一个酷热的青天之下,死差不多是个可怀疑的东西,在那时候,像我这样喜欢阳光的可怜人们(同蛇一样)享受到永生之乐。那时,我们心旷心怡,开出花来。那时,我们比从前加一倍力气,加一倍勇敢,加一倍聪明,也高了好多。而这个刺我,令我退缩的刮风使我又想到死。一切不实在的东西都做死的跟班;han冷,僵冻,梦儿,烦恼,甚至于月光本身,那yīn森森的神气——太阳的冷魂,或者太阳神的有病妹妹,真像《雅歌》里所骂的那个虚弱的人儿——我不是佞媚月亮的人——我和拜火教的波斯人抱有同一的主张。一切逆意的事情都把死这观念勾到我心上。一切零碎的dú恶,像身里的疮脓一样,都汇集到那个大患里去。——我曾听过人们自认淡于死生。这班人把他们生命的终止称做安身处:说坟墓是个温柔的手臂,他们可以在里面睡眠,有如躺在枕头的上面。有人去追求死——但是你(指死)是多么可羞,我说,你这丑恶的,愚蠢的小鬼!我憎你(指死)恨你,咒你,(像托钵僧约翰那样)把你投给十二万个魔鬼去,因为你是没有一点能够得到我们的原谅的,可以忍受的;却该像大dú蛇一样,受天下人的弃避;该受烙面的刑,该宣告为法律所不保护的人,该挨前人的臭骂!我无法能够容忍你,你这瘦削的,愁闷的“不实在”或者更可怕的,更使人惊谎的“实在”! 那些定下来反抗对于你的恐惧的解dú力全是冷冰冰的,欺侮人的,正同你一样。一个人会得到什么安慰,当你说他“死时会同帝王躺在一起”,他生时就从没有怎样地特别喜欢这种的同寝人?——或者当你说“最美的宠儿也是这么结局”?——怎么,为着要安慰我,亚俪斯·温——必定也变做恶鬼魔?我尤其讨厌你们通常墓石上面所刻的那些无礼的,不知本分的狎语。个个死人必得自居来教训我以他那可憎的真理吗,什么“他现在如是,我快也免不了那样。”或者并没有这么快哩,朋友,像你所想像的。在那时间未到之前,我却是活着。我到处行动。我值得二十个的你们。要懂得比你们高明的人!你的“新年元旦”是已过去了。我却还活在人间,做一八二一年里一个快乐分子。再来一杯酒——当这倒戈的钟,他现在正悲哀地唱已去的一八二○的葬钟,换过调来,大声地迎来他的承继者,让我们和着他的调子以热 诚欣欢的考通在同一时节所做的短歌吧。 新年 听呀!鸡啼了,那边的明星 告诉我们白天已是快来了; 你看从黑夜里冲出, 他把西面小山照成金黄。 年老的“两面神”同他一起出现, 向着来年偷望。 现出这样的脸孔,好像说, 那边的前程不佳, 如是地我们起来就看到不祥的东西, 预言自己来年的否运, 当这对于自己的担心, 带来个更苦痛的烦恼, 更满了困恼灵魂的苦味, 比起当前的麻烦。 但是停口!停口!我想我的眼睛, 现在看得更清楚些,因为光线也明亮得许多, 在那眉梢上看出了恬静气概, 那里刚才好像满是皱纹。 他那个反面也许现出不欢, 对着已过的祸患而皱眉; 但向这边望的那个脸孔是蔼然的, 朝着“新生的年”微笑。 他又是从这么高的地方下望, 这年头分明地躺在他的眼前; 一年里的一切时刻 给那精密的探寻者全看见了。 他却更欣欢地笑着 对这快乐时日的来临。 我们还用怀疑还用怕 这个年头的命运吗? 它第一早就这么样向我们笑, 一生下地就说我们的好话。 该死的去年!去年是够坏了, 今年总是会好些: 或者就最坏的着想吧,我们既然挨过了 去年,今年怎会不能挨过呢; 那么照道理说明年 必是绝妙的年头: 因为极坏的厄运(我们天天都能看出) 也是不能长久下去的 正同那会变的极好幸运一样, 好运留下的影响 又是较长久的 比着厄运所留下的, 三年里有个好年的人 还去埋怨运命, 真可算是个忘恩的人, 不值得享受他所有的幸运。 那么让我们欢迎这新客, 用快乐的美酒盈杯; 我们该用欣欢去接“好运” 甚至能把灾患化做甜蜜: 虽然“好运娘娘”转过面去不睬我们, 让我们肚里排满葡萄酒吧, 我们能够更有力气地多支持下去, 等明年她回过脸来。 你怎么说,读者——这首小歌不是带点古英国人粗野的豪爽气味吗?那不是像xìngfèn剂保守着我们的勇气吗;涨大我们的xiōng怀,吟味起来会生出甜蜜的热血同慷慨的精神吗?那些小孩般对于死的恐惧,刚才所说的,所感到的,到哪里去了?——消灭得有如一朵乌云——溶在清澈的诗歌的净化万物的阳光里——被文艺之神所居的山岭的清泉所发的微波漂去得无影无踪了,那清泉是医这忧郁病的惟一补身剂。——现在再饮一杯这鼓舞精神的美酒吧!对诸君,我的先生们,敬祝一声“新年快乐”同将来还有许许多多的新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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