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为了显示皇帝如何伟大,秦始皇必须亲自出面巡幸。
这种巡幸举行得十分频繁。对他而言,巡幸仿佛就是最大的政治事业。他乐此不疲,甚至最终病死在巡幸途中。巡幸时,每次都要有几十万阵容豪华、全副武装的军队随行,无数象征秦帝国皇室的黑色旌旗随风飘扬,数不清的金属兵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最大限度地展示了这位皇帝在当世的震慑力和至高无上的尊严。西边,始皇帝最远到达过位于偏远的陇西;东部,则巡视了黄河流域的主要城池,甚至到达山东半岛的之罘山(现在的芝罘),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大海;又南登琅邪台,返回途中经过内陆的彭城;然后南下遥远的扬子江畔,足迹踏遍那里的要冲之地。为保证其政权体系的运作,随行文职官员的数目也大得惊人。
始皇帝自己则始终坐在车里。车辆装饰得宛若一座小小的宫殿,不知道是出自哪位能工巧匠的设计,由于很多窗子都能自然开关,车子里面的温度可以随时调节。这辆车子被赋予了特别的名称,叫做“辒辌车”。
辒辌二字很有可能就是专为这辆车创造出来的。
每逢巡幸队伍到达大小都邑,群众都会立即拥到队列两侧。人们还没有像后世那样受到礼教的熏陶,因而并不朝皇帝下跪礼拜,只是挤成一团,兴致勃勃地看热闹。在这种场合,始皇帝便把辒辌车的窗子微微打开,让那些平民百姓能看到自己的容颜。
“在这片土地上,代表天下的皇帝首度现身了。你们可以有幸拜见了。”
带着这种想法,这位皇帝转动着头,让人们见上自己一面。
“那个人就是自称皇帝的政吗?”
一些无赖之徒以平等的心理从侧面看到了他那张脸。他热衷于转来转去,让人们看见自己的那张脸,后来那些奋起造反以图推翻他的政权并坐上皇帝宝座的人,大部分都在家乡或劳作的现场记住了他的模样。他真是在丢人现眼。当他那张脸被人记住的时候,记住的人谁都会想:“只要把这个人打倒,我就能成为这个人。”由于皇帝的存在并没有以贵族制度和礼教思想为武器加以保护,就使得那些充满野心的人产生了这种“帝位轻而易举即可获得”的念头。从后世的帝制来看,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然而对于发明“皇帝”的嬴政来说,他不可能像其后世同行那样具有丰富的历史经验。创始者会有巨大的疏忽,诚属无奈。
例如在后来的造反者行列里,有一位出生在沛县的刘邦,就曾在京城咸阳的大街上亲眼见过这位皇帝。当时刘邦正在始皇帝的建筑工程里服劳役。有一天,他极为偶然地看到天下最高权威者正安详肃穆地从宽敞的街道上缓缓经过,不禁为其壮观场面所打动,但这并不是发自内心的感动。刘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大丈夫当如是也!”——男子汉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嘛!刘邦并没有对皇帝产生无谓的抗争心理,只是胡乱摇摇头,内心深处则羡慕不已。这种状况确实符合刘邦的为人。
另一方面,项羽是在江南的会稽遇到始皇帝出巡的。他混在人群看热闹。当豪华的辒辌车走近时,他竟大声喊了一句:
“彼可取而代也!”
此举让一旁的叔父项梁惊恐万分。他大喊的这句话出自《史记·项羽本纪》。正因为如此,“取而代之”一词甚至还成了成语。对项羽来说这乃是肺腑之言。从项羽强烈的自尊心来讲,他根本就没感到眼前这位乘着皇帝车、穿着皇帝衣、名叫嬴政的皱纹很深的男人有什么力量和价值。始皇帝纯属偶然地降生在秦王的家里才当上王的。既不像刘邦那样属于草根百姓,也不像项羽那样有过流浪汉般的经历。秦地处中国西北部,杂居着半耕半牧的其他少数民族。要治理好这一切,除了依靠由法律、刑罚和皮鞭支撑的专制制度以外别无他法,所以秦很早就采取了这种方式,确立了法制的国度。秦国缺少类似中原地区那种逐步成熟起来的人文知识,相比之下,却在铜、铁或黄铜等的冶炼技术方面处于领先地位,深耕的农具和锋利的兵器也十分充足,其数量远远超出东部六国(楚、齐、燕、韩、魏、赵)。
如上所述,秦所具有的专制制度、生产力与兵器的优越性,使得该国凌驾在其他六国之上,及至秦王政即位,很快就将六国灭掉,终于完成了可称为奇迹的大一统事业。政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这种看法已深深植入那些以服劳役身份四处流浪的六国遗民心里。本来原六国的遗民就把秦视为野蛮之国,且对其缺乏汉民族血统始终抱着蔑视的态度。一个长期被蔑视的诸侯国的国王竟然当上了皇帝,即便不是刘邦项羽,也不会有谁将他放在眼里的。
始皇帝也心里有数。唯其如此,才要在各地修建让百姓摧肝裂胆的巨大建筑物,还要浩浩荡荡地列队出巡,让天下看到身为皇帝的自己的那张脸。不过,他到处露面却产生了事与愿违的效果。也就是说,他竟然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境地,所到之处,反而刺激了刘邦项羽之类的无名鼠辈,挑起了他们的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