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的端午节,是她伯父的寿辰。
当日,伯父在大厅大摆筵席,宴请王公贵族、世交荫袭,伯母则在内院招待众公侯命妇千金。
谁知伯父却忽然命人传她出去,外面都是些男客,她身为未嫁闺阁女儿,如此抛头露面,实在不妥,故而婉辞相拒。
然而来人却催得急,她父母已过世三年,这三年她一直和弟妹跟着伯父伯母生活,寄人篱下,难免身不由己。
只能跟着来人到了外面,伯父命她上前来,向坐在中间的魏王殿下行礼问安。
她行过礼后,听那魏王笑道:「苏侯,你们苏家的女儿真是了不得,个个都是美人胚子,这位苏三小姐更是名不虚传。」
她伯父忙赔笑道:「殿下谬赞。殿下见过的美人儿,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臣这侄女儿蒲柳之姿,幸得殿下不嫌弃罢了。不过,臣家这位三姑娘,倒也确有几桩难得的妙处,琴棋书画样样来得,供殿下闲时消遣一二,想来还不至于让殿下失望。」
魏王本要喝酒,听他如此说,便握着酒杯醉醺醺地笑了一下,道:「还会弹曲儿?真真是个尤物儿,那便弹一曲《窃香欢》来给大伙儿醒醒酒,『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弹得好了,本王有赏,可若是比不上丽春院的嫣红娘子——可人儿,本王可要罚你陪在座的诸位老爷官人们各喝一杯了。」
众人都笑起来。
苏渔听他们言语如此佻薄不堪,心中不禁愠恼羞愤,然而她素来是涵养极好的淑女,面上并不露出,只是得体地低下头去,不卑不亢地道:「魏王殿下和伯父容禀,臣女今天不小心扭伤了手腕,恐弹不好琴,污了殿下的清听。」
苏侯听她如此说,也怕她于众人面前露丑,丢了自己的脸,皱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又转向魏王,笑道:「殿下,臣这侄女儿的琴当真弹得极好,改日定让她好好弹一曲请殿下品鉴。」
苏渔离开大厅,回到自己的房间,紧闭了门窗,才觉有彻骨的寒意一层又一层地从心底蔓延上来。
伯父意图用她讨好权贵的心已是昭然若揭。
尽管她早有未婚夫,那是她父亲临终前为她定下的齐家的郎君齐孝然。可那人如今还在孝期,要到明年才能来迎娶。她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这两天,她总是心乱如麻,似乎已经预见到了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却又不知该如何逃脱。
她求了伯母,去佛寺上香,听听那梵音诵经声,才觉心中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回来的路上,却看到一位老人被人当街围殴,让人打听才知是那老人的儿子欠了债,却又无力归还逃走了,只留下这孤寡的老人任人欺凌。
她心下怜悯,好在那老人欠的钱并不算太多,十八两银子,正好是她攒了三年的月银。她便让人尽数取来,替那老人还了债。
那老人千恩万谢,拿了自家酿的酒送她,又与她道:「姑娘,你心善,当有福报,必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当晚,她喝下几杯酒,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跪在伯父面前苦苦哀求,她说她已有未婚夫,而魏王殿下素有荒唐之名,骄淫无度,甚至王府中还时有姬妾暴毙的传闻。她求伯父念在血肉亲情,庇护她一回,而伯父却只是嗤笑着骂她不识擡举。
在她被强行带入魏王府的那一天,魏王将齐孝然绑到了她的面前。魏王将长剑交到她的手上,要她亲手砍断那人一条胳膊,以此向他表明她与过去的未婚夫一刀两断,从此只会忠诚于他一人。她拒绝了这个荒唐的要求,齐孝然也因此被关入了地牢。
可在那天晚上,本该关入地牢的齐孝然却敲开了她的窗户,月光下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说:我们一起逃,永远离开这里。
她该想到这是魏王故意设下的局,以此试验她的忠诚,可是重获自由的可能让她没有办法抗拒。
他们刚从后门逃出,就撞上了魏王的人。齐孝然被魏王下令腰斩,殷红的鲜血流了一地,她也从此被囚入了别院。
她从那个噩梦醒来的时候,云珠正担心地哭,见她睁开眼睛,又是高兴又是后怕:「小姐,您可算是醒了,可把奴婢吓坏了!您呀,明明沾不得酒,昨晚怎么偏又喝了那么多呀?您素来身子弱,得善自保养才是啊!」
她想起在那个梦中,她死去的那一天,云珠也是这样抱着她哭:「您这是为什么?小姐,您怎么那么傻,您明明可以活下去的,您为什么非要那么倔呢?」
那时她悲伤地看着云珠,向她道歉:「云珠,原谅我软弱,但我不想……不想没有自由和尊严地活着。」
她如此想着,不禁有些恍惚了,心道莫非真是上天垂怜,才会让她在梦中提早预见了未来的事?可她又该如何做,才能避免走上那条绝路?
她不想死,也不想屈辱地活着,更不想看到身边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云珠全心全意地相信着她,她的弟弟妹妹还年幼不晓事,能依靠的人只有她。还有齐孝然,原是那样俊秀明朗、白马春衫的少年郎,不该受她连累,尸首不全地痛苦死去。
正自惘然无措,却听有人敲门,原是伯母身边的婢女给她送来一些新鲜的荔枝。
她含笑谢过,心中却深感奇怪,荔枝这样的稀罕物儿,伯母竟然也能想得到她。
她剥开荔枝,忽闻到一股淡淡的榆叶气味。她表姐李瑶章自幼喜好医术,她常随着表姐侍弄些药草,对于常见的一些药草多少是了解一些的。
榆叶有催眠之用,服下后会让人昏睡不醒,却又不伤人性命。她伯母忽地向她下药,又是这样不轻不重的药,实在令人费解。
她让云珠悄悄出去打听,才知今日正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要在宫中大肆摆宴,亦邀请诸位贵家小姐入宫为皇后娘娘献艺以恭贺。但似乎真正的目的,是为亲王们选些合意的姬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