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
这是《史记?大宛列传〉中一段简约却清晰的记载。
背依巍峨连绵的库鲁克塔格山,面朝辽阔浩瀚的罗布泊,任孔雀河奔流飞淌……公元前2世纪已是“城郭之国”的楼兰曾像一个强大磁铁吸引过无数人的目光。
只可惜岁月无情,那种古老的繁华美丽到头来终是难免葬身大漠风沙与戈壁碎石间的厄运。
很久了。
似乎很久以来,那上无飞鸟,下无走兽,极目四望,惟有死人枯骨的荒漠,才是这世界真正的样子。
——有谁相信,这大漠风沙之间曾经是西域的江南?
曾经的一切后人无缘目睹,沧海的变迁或许注定已是千古的谜题。
从没有人知道,两千年前,这如仙境般美丽的世界里究竟发生过什么难以抗拒的灾祸?也从没有人知道,这颗西部天空下曾经最最璀璨的明珠为什么竟会在不经意间骤然湮灭掉?
整个楼兰崩溃得太突然,突然得就连两千年前那高居万人之上的老楼兰王图多摩那也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他一直认为那几天本应都是好日子。尤其是那一年的七月初七。
两千年前的七月初七,同样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老楼兰王这么觉得,是因为从那天清晨开始,象征部族昌盛兴旺的太阳就无比灿烂地高悬着,让整个城郭都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之下。
这样明媚的日子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已经很
久都没有过了。所以今天老楼兰王的心情就出奇的好。他甚至大白天就叫人把他最中意的波斯葡萄酒搬到了王后的寝宫,他打算趁这个好日子与王后商定那件大事情。
“我亲爱的梅朵,那件事就这样决定了。”老楼兰王满满斟了一樽美酒,擎在手里。他用那粗壮的手臂揽住王后的肩膀,道,“我想在今天傍晚的庆典上就正式对百官们宣布,把王位正式禅让给我们那能干的王子坎普。”他仰起头来,深深饮了一口美酒,眯着的眼睛里渗出满是如释重负的光彩,“然后我就可以有的是时间像这样陪着你看太阳,看月亮了。我亲爱的梅朵,我知道你早就喜欢这样。”
“没错,这可真是个好主意。我看不仅王后会喜欢,说不定整个楼兰都会喜欢呢。”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那声音就像把在雪峰顶上那万古寒浑中浸泡过的刀子,顿时割断了老楼兰王美好的憧憬。不知怎么,那种奇特的寒意仿佛猛地从老楼兰王的脚跟窜起,他禁不住重重打了个寒噤——
“噶兹莫?”
老楼兰王有些惊愕地转头,眼前凭空多出的那个人居然是他的手足,受封为孔雀亲王的王弟噶兹莫。
老楼兰王稍松了一口气。尽管在王后寝宫饮宴的时候,没有他特别的允许,任何人都是不可以前来打搅的。但他并没有打算怪罪噶兹莫,毕竟,孔雀亲王并不是外人
。
对孔雀亲王的突然闯宫,老楼兰王虽觉得意外,却还是举起盛着美酒的金樽朝对方示意:“哦?我的噶兹莫,看来你也早已赞同了我的主张。”
“当然,我的陛下。”孔雀亲王点头,“您也许早该这样决定了。我想,我该拥护您所决定的一切。只不过……”他的视线迎上老楼兰王的目光,眼中蓦然闪烁着针锋般的光芒,“除了一点。”
老楼兰王搞不懂为什么这时自己擎着酒杯的手竟会有些抖,他望着孔雀亲王,恍惚间这满屋的酒香背后竟似有层让他感觉窒息的诡异压力。他的脸色微变,顿了顿才问:“除了哪一点?”
“你说错了继位的人选。”孔雀亲王大咧咧地站在原地,嘴角流露的是种轻蔑的笑容,”今晚的庆典上会有新君继位,但我希望那不是你所说的坎普王子,而是我……知道么?是我,孔雀王噶兹莫!”
“噶兹莫!你……你说什么?!”老楼兰王陡地愤怒了,他的手臂挥下,将金樽猛力摔在身前的桌案上6美酒,立时四下飞溅。
有惊叫声响过,但转瞬即戛然而止。寝宫中这片刻如死一样的寂静。
“你,再说一遍。”老楼兰王似乎无法相信与自己骨肉相连的王弟竟是来逼宫的。
“我再说十遍也是一样,我的王兄,你那王子坎普有什么能力配做楼兰的君主?你太天真了。”孔雀亲王笑得愈来愈大声,也愈来愈阴
险。
“噶兹莫,原来我还是低估了你的野心。”老楼兰王厉声闷哼道,“告诉你,你的胸怀比坎普差太多了,楼兰如果真的交给你,一定会毁掉。”
“哼!是么?”孔雀亲王的右眼在突突地跳动,沉了一下,他那如刀般的声音一字一字道,“可惜无论陛下肯不肯,这件事现在恐怕早成定局,根本由不得您做主了。”
“噶兹莫,你以为我是老而昏聩的木偶么?不要做梦了,你永远不可能是楼兰的君主。”他霍然跃身而起,将金樽美酒重重掼在地上,怒喝道,“来人!”
没有人来。一个人也没有。
老楼兰王一愣,更大的声音又怒喝:“来人!”
还是没有人来。
“如果陛下叫的是这王官里的近卫队,那就不必再费事了。“孔雀亲王笑得很狡诈。他忽然半侧过身,朝门口那边击了两下手掌,轻唤一声,“来人。”
这次寝宫外真的有人走进来。那为首的是一个像毛猩猩一样笨拙粗壮的武士。武士脸上的头发、胡子乱蓬蓬地绞在一起,瞪大的眼睛里流露着凶神似的目光。他的手中拎着一柄奇形的弯刀,挂满弯刀锋刃间的红红颜色,赫然是未干的鲜血。
老楼兰王呆立着,目光死死盯在仍在滴血的弯刀上。
孔雀亲王转回头,挑衅似地瞥了老楼兰王一眼。他指了指老楼兰王,朝那武士道:“看看吧,这就是我常对你提及的楼兰王,我们的
陛下。”
武士瞥向老楼兰王的眼神就好像是屠夫瞥向一只待宰的羔羊。隔了片刻,他木然地转向孔雀亲王,道:“外面那些人头我已经数过了,一共二百一十三个。他的头应该是第二百一十四个。”
老楼兰王的心在往下沉,一直沉到了底。
他当然知道武士口中所说的二百一十三个是什么意思。他的王官里有一支自己始终引以为傲的近卫队。那二百一十三个战士是从千人万人里细选出的精锐,他们每一个人都该有伏虎驱狼的本领。但现在……
二百一十三个全部都只是人头。人头的意思,是否指的通常都是离开了躯体的那个部分。
二百一十三个离开了躯体的头颅说明什么?
老楼兰王并不笨。那些事情他已经很清楚。
“你大概很奇怪王宫的近卫队怎会如此不堪一击。”孔雀亲王指指身侧的武士们,不无得意地告诉老楼兰王,“不过你也许不知道,为了等今天这一战,这些人足足被训练了五年。”
“原来你一直都在做谋逆的准备!”老楼兰王面如死水。
“是你在逼我,王兄。”孔雀亲王的声音似乎仍很轻松,“虽然我还是大大低估了王宫近卫队的实力,取下外面那二百一十三个头颅,所付代价竟比当初的预估高了近一倍,但那也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一切马上就可以彻底结束……”
老楼兰王的目光从弯刀上收回来,狠狠锁在孔雀
亲王那浸透阴险的面庞上。如果目光能杀人,孔雀亲王也许早被杀死了一百次。
可惜,目光永远也变不成刀光。
这一天的确是个好日子。这样的好日子也同样适合谋朝篡位。
老楼兰王终于还是颓然坐了下去。此时此刻,染血的弯刀离他好近。
弯刀,妖异地闪亮着……
这一天,坎普没有回家,所以他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一向富丽祥和的王官里已发生了怎样惊人的大事情。
他在河边那个很不起眼的毡房里几乎待了一整天。
坎普头枕着柔软的小羊皮垫子,疏懒地躺在那里。这个晚上,他一直在倾听耳畔不远处的孔雀河传来的潺潺水流声,如此已经很久了。
微显强壮的女孩子始终很惬意地偎在坎普的身侧。她的头静静伏在他的胸上,似乎也同样是在倾听。
她倾听的却是坎普的心跳声。
“坎普,你今天很不同。”女孩子忽然道。
“是么?”
“是。我觉得,今天你所做的一切,都好像是在和我告别。”
“告别?”坎普轻叹了口气,“也许吧。”他居然承认,“过了今夜,也许会有很长时间我们都不容易在一起了。”
“坎普……”女孩子的眼圈蓦地有点红,“可是,为什么……”
“看来,我真的不该是个王子。”坎普悝慢伸手,捧住女孩子的脸,“听说父亲已经决定要禅位了。说不定典礼就会在这几天里举行,到时候,我就再不是个普
通的王子,而是楼兰王。楼兰王是不能随意去做任何事情的,包括像现在这样到孔雀河边找你。”
可是,楼兰王又怎么样呢?有些事情女孩子实在想不通——
“楼兰王不也是人么?为什么做了楼兰王,就一定要放弃自己所爱的一切?”
对此,坎普的回答是——
“楼兰王毕竟不是普通人。在那种位置,时时刻刻都必须想到要对楼兰自己的子民负责任。如果我爱一个女孩子,就一定要堂堂正正娶她做王后,绝不可以再像这样偷偷跑进她的毡房。”
“王后?”女孩子的眼光黯淡了,她的声音里有很浓的失落,“坎普,到时候,你也会有自己的王后是吧?”
心爱的人结婚了,新娘却不是自己。那种滋味是怎样的?女孩子已经不敢想了。
坎普似乎沉思了许久,才道:“碧玛,我不会辜负你。相信我,我不会要别人做我的王后。”
“坎普……”女孩子的眼睛里陡然跃起无比欣悦的光彩,只是那光彩却一闪而灭。她颓然叹了一声,“那些贵族、王公也一定不会容忍的。其实,像我这样出身低劣的人,又怎么可能有这种奢望?坎普,我真的不在意你是不是偷偷跑进我的毡房,我喜欢你,就不管你是王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相信我,碧玛。”坎普的眼神渐渐变得郑重而坚定,“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只要人有足够的信
念。就好像我对你的信念,我们堂堂正正在一起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他微微欠起身,伸手取下套在脖子上的一柄短剑。
小剑很精致,也很古旧,已说不清那是什么年代的产物。而单凭那皮鞘和剑柄上精致的修饰,就可以看得出它的价值不菲。
“这个留给你吧。这据说是我们王族的传世之物,在我成人的时候,父王把它踢给我。那时他对我说,这把剑就是楼兰王的象征,它几乎和我的性命一样宝贵。”
“可是……”女孩子的眼睛里又一次闪耀出无比欣悦的光彩,这次,那光彩已足够淹没所有的阴霾,“你却要把它给我?”
“嗯,碧玛。”坎普点头,把短剑递在女孩子的手里,“只有这件东西配当作我们的感情信物。我要你替我保存着它,直到你有朝一日成为楼兰的王后。”
女孩子握着那短剑,握得好紧,然后她就如释重负地告诉坎普:
“我相信你的每句话,因为你是楼兰王。其实我早已准备了新娘的盛装等着那一天到来。不管那一天有多远,我都愿意等。”
这一夜,坎普不知自己究竟是怎样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很少睡得这样沉,自己的梦境也很少这样美……
坎普一觉睡醒的时候,天才刚亮。
他不是自己醒来的。他醒,是因为被一种异常凄厉的呼声所惊动。
他听见那呼声,于是睁开眼,却在半梦半醒间猛然见到一条白
光凭空贯下,直扑自己的咽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旁翻滚,即便是在_o未醒的状态下,坎普也能辨得出那白光是一把刀,一把足以割下他头颅的弯刀。
——毡房里怎么会忽然闪起刀光?那刀光又为什么竟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斩向他这个楼兰储君的颈项?
坎普想破头也不懂。
况且,那雪亮的刀光似乎根本也没有打算给他机会去想。他虽然在最凶险的刹那凭借本能的反应避过那致命的一刀,但那砍入毡床的弯刀却停也不停地再度飞起,刀锋依然直指他的要害。
坎普惊魂出窍,只有顺势再滚。毡房内的空间狭小有限,他的身体滚到半途,已撞上了毡房的墙壁。就在这一刻,那幽灵样的刀光便尾随而至,在他的颈项旁割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殷红的鲜血骤地涌出,转瞬染红了大半边胸口。
坎普忍着剧痛,挣扎闪避。终于依靠平素练就的灵巧身法,从地狱猛兽般的弯刀下狼狈穿过,一头撞出房外。然而,他却又一次呆住了。
毡房外是无数盔明甲亮的武士。心爱的女孩子还在,却是被那些如扑羊恶虎的武士紧紧扭住,无力挣扎的她,已满脸泪水。
“坎普,快逃!他们……要杀你!”
坎普没有马上逃,因为他已经看清了最前面那架战车中悠闲坐着的人。
“孔雀王叔?!”
毛猩猩一样的武士此刻也提着他那柄被诅咒过的弯刀冲出毡房,
却被孔雀亲王摆手制止了动作。
“不,我已不再只是孔雀亲王了。坎普,你父王昨天正式禅位给我,我现在是楼兰之王。你见了我怎么不跪?”
“不!不可能!”坎普的眼睛瞪大,目光里布满了无法置信的惊异与愤怒。他高声质问,”我父王呢?你们把我父王怎样了!”
“王兄?他很好。”孔雀亲王在笑,笑得很奸,“坎普王子,你不要着急,想必你们很快就可以相见了。”他说这话时,眼光也像把刀子。那眼光里没有半丝笑意,冷得宛若冰雪。
“你们……原来是魔鬼!”坎普虽然还不能完全肯定眼前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情形,但他能除隐猜到发生了怎样出乎意料的事情。
孔雀亲王的视线没有继续再朝向惊怒无措的王子,他的视线此时偏向一旁,看的竟是那在朝阳下烁烁闪光的弯刀:“还等什么?”毛猩猩样的武士就立刻又动了,灵蛇一样的刀光骤然再度缠上了坎普。
坎普万念俱灰。
“坎普!小心!”女孩子撕心裂肺地呼喊着,突然自武士的束缚下挣脱奔出。
刀光在砍入坎普的要害前猛然敛住,所有的眼睛陡地一齐睁大了。
弯刀砍入女孩子纤秀的手中,刀锋已深深嵌进了掌骨,血流出,刃口上登时又有了那种诡异的鲜红色。
女孩子咬牙忍受,任凭那恶魔之刀在自己的骨缝间锉动。她知道,她已绝不可以再松手——
“坎普
!快逃!你不可以死!”
坎普的泪已喷出来……
没有人可以不被女孩子这突如其来的惊人举动所震撼。坎普也不能,他已猛地冲了上去。
如果坎普是个莽夫,他一定是去和那个毛猩猩样的家伙拼命,所有的人都以为他要去和那个毛猩猩样的家伙拼命,所以,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次死定了。
但坎普不是莽夫,他是流淌着王室血液的王子。他的身体腾空跃起,却狠狠击中了离他很近的一名马上武士。
那武士显然完全料不到事情会这样变化。他被坎普发力一扳,猝不及防已倒撞下马背。
“拦住他!”
毡房外的河滩上顿时响过一阵嘈杂。坎普就开始在这嘈杂中疯狂策马……
女孩子的惨呼声仿佛再度在他耳边很近的地方响起。他的心在震颤,牙已咬碎,却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绝不可以再回头了……
他从没有想到在那种情形下,自己会独自脱逃。
但他必须逃!他不可以死!否则他根本无法回报女孩子为他所忍受的非人痛苦!
坎普和莽夫的不同,也许就在于他真的懂得什么是生命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