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心怡终于真的有机会踏上了前往楼兰的旅程。
那片奇特的世界她已在梦寐中神往过多年,但她也许始终想不到,自己第一次踏入那里,竟是被那样一个离奇的原因所驱使。
“你真那么想见你的父亲?”这件事在刘杰看来,也始终是有些好奇。
方心怡眼里的光芒变得有些复杂。她迟疑了片刻,应道,“本来我以为我会恨我爸爸一辈子,我以为我会永远都不想看见他。但你也许不明白,他终究是我爸爸,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知道了这件事情的真相,就还是抑制不住地想要见见他。”
血浓于水。
——这个道理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体会的。
方心怡忍不住又自贴身的地方取出那柄短剑,摩挲起来。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其实每个人的一生中或多或少总会碰到些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而且要命的是,当这些事情突然降临,人们往往根本就无从躲避。
“可是即便如此,这么些年过去,你相信他还在楼兰?”刘杰问的问题很现实。
方心怡只好摇头:“我不知道。”停了一会儿,她才又道,“不过倘若他仍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想,太阳城大概是我目前惟一的线索了。”
去太阳城的旅程并不像预想中那样顺畅,方心怡他们几乎是在第一站就遇到了麻烦。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往太阳城方向的向导好像特别的难找。为此,他们在戈壁边
那座小镇上足足盘桓了两天。
到第二天太阳下山的时候,方心怡已等得有些心烦意乱,好在这个傍晚刘杰总算雇到了一辆破旧的吉普车。
“我们实在不怎么走运。”刘杰告诉给方心怡的消息很不好,“听说‘风铃’那伙人最近又开始在这附近出没了,闹得周围人心惶惶。”
“风铃?是什么?”方心怡不懂。
“是些盗墓贼。”刘杰答道“据传那伙人有些地方颇像当年的‘驴帮’,所以本地人甚至有传言,说那是驴帮又死灰复燃了。”
“那伙人真的和驴帮有关系?”方心怡的眼睛反倒亮了一下,本能地追问道。
刘杰摇摇头:“究竟有没有关系,好像也没人真能说清楚。”
“唔,这样啊。”方心怡应了一声,竟似有一点失望。她问,“你说的不走运,就是指这个?”
“嗯。”刘杰点头道,“政府正在花大力气肃清那伙人。这段时间警方对进出楼兰的几条途径都控制得很严,当地人大概也很怕和‘风铃’扯到一起,对不明底细的外人都颇为戒备,我今天费了好大的力气,也只找到这么一辆车,我们不得不将就一下了。”
“就是他的车么?”方心怡这才留心地打置了那跟在刘杰身后的当地人。
吉普车的车主是个长得矮矮小小的当。地人,很黑,却很健壮。也许是在大漠风沙中被磨砺得太久,那张脸上沟壑纵横,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于是旁人很难单从相貌上看出他的年纪。
刘杰和方心怡说话的时候,这人就一直懒懒地站着,只是偶尔会转过视线来朝两个陌生人看上一两眼。那眼神是在民风淳朴的西北荒僻地区不难见到的一种,灰灰的,没什么特别,也没什么光彩。
“他……行么?”
人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睛里缺乏神采的人,总会显得有些呆呆愣愣的,加上那身土头土脑的装扮,这当地人的能力实在也不能不令方心怡担心。
“我想应该可以吧。”对自己找来的这个向导,刘杰看来也并没有十足把握,“毕竟那些老向导们现在都不太敢接待不明底细的外人。我们要是太挑剔,恐怕就只好准备打道回府了。”
这一点,方心怡当然也不是不明白。他们已经费尽精力地跑到离楼兰这样近的地方,不管怎么样,后面的路总要设法继续走下去才行。
方心怡的嘴角微微掠过一丝苦笑,问这当地人:“你叫什么名字?,■
“摩曼。”对方回答。
那运调让方心怡听来感觉怪怪的,甚至有一些刺耳。她勉强点点头又问:
“你知道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你能带我们去?”
“唔。”对方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声,却忽然莫名其妙地伸出三个手指头,含糊说了句,“三倍钱。”
“三倍钱?什么意思?”
方心怡显然没有明白。她狐疑地望了望对方的手指,而对方偏也好像
生怕方心怡会看不清,一直把手指头伸在她眼前,晃动着比划了好久。
刘杰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解释道:“没什么,是我答应他的。这里的向导难找,所以我许诺只要他能把我们带到目的地,就按平时价钱的三倍给他结算费用。”
“啊?三倍费用?”方心怡赫然发现,那种看上去笨笨傻傻的家伙有时候也一样蛮会敲人竹杠的。
——三倍费用!那得多花多少冤枉钱?
方心怡虽没有太仔细地计算过,但那数目一定已足够让她觉得自己的头有点大。只是碍于刘杰一天的辛苦奔波,却也不便再计较什么。
“好吧。”她想了想,而后颇是郁闷地应道,“不过你能保证带我们找到照片上的这个地方?”她说着,从衣袋中取出那张发黄的照片。
对方的脸上旋即仿佛多了种很异样的笑纹,他用手指了指那照片,蓦地朝方心怡跷了跷大拇指——
“太阳墓葬。熟。”这个叫摩曼的人每次回答似乎总显得惜语如
金。
“太阳墓葬?”方心怡一愣。
“他说的就是那个太阳城。”刘杰这时插话进来,道,“太阳墓葬,当地人一直是这么称呼的。传说那些胡杨木围绕的核心,有一处四千年前遗留下来的神秘墓穴。”
“怎么?原来那地方竟是个古墓?”方心怡又想起了父亲留下的那柄短剑和古怪的照片,她的心头不由得一动,“刘杰,难道说……我爸爸
当年发现的秘密是在那个古墓里?那里……”这瞬间,她不知怎么就会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刘杰很用力地使了个眼色,示意方心怡止住话头。方心怡这才恍然意识到,当着那个向导摩曼的面有许多话是绝不方便说出来的。情知失言的她下意识地朝旁边瞥了一眼,幸好那个摩曼此刻看样子并没有太留意她和刘杰的对话。
方心怡松了口气,偷偷向刘杰吐了一下舌头。
平心而论,摩曼和这辆旧吉普车尽管雇得昂贵了一些,但总算是物有所值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荒僻地区的旅行者能请到一个有经验的向导,往往像给自己多找了几双眼睛和几条腿一样,有时候甚至连枯燥的旅程也不再觉得那么难熬。
摩曼其实就是这种经验很好的向导,而且他的驾驶技术简直也是一流的。这在方心怡的意识里,起初多少有些没料到。
于是此后的行程中,时间就似乎过得很快。
车子穿越戈壁,进入真正意义上的沙漠。当太阳又一次准备向茫茫沙漠尽头沉落的时候,方心怡他们总算一路颠簸摇晃地到了罗布淖尔这个传说中的“死亡之海”边缘。
这个下午晴朗无云。
天很蓝。
骄阳始终高悬在荒漠之上,恣意喷吐着炽烈的光芒。那光芒虽一如金子般灿烂,却仍然无法掩饰遍野黄沙间散发的凄清。
看到这一切,方心怡的眼神有些发直——
“我的天呀!
这真的就是太阳城么?”
——荒漠包围中,是一组组用七层胡杨木妆围成的同心圆圈。而粗壮的胡杨木围绕的核心里,那酷似墓葬的远古遗迹远远望去,就如一轮古老沧桑的太阳,静挣散发着那种难以捉摸的神奇……
方心怡又一次看到了这幅熟悉的画面。
这些日子里,她原本不止一次地看过这画面。这画面早已深深进入了她的脑海,早已印在了她的记忆中。
而这次却不同——
这次她所看到的,已不再是那张发黄变色的老照片。
这次她所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真真正正的古代遗迹。
方心怡站在离那片遗迹很近的沙坎上,慢慢把那照片拿起,仔仔细细地看着那照片中的一切。之后她抬起头,将视线投向远方,此时此刻,她捏着照片的手在颤抖,抖得很厉害……
刘杰此时已跟上来,就站在方心怡的身侧,他的视线投向远方,看的也是远远的那片太阳墓葬,“照片的确是从这个方向拍摄的。”
她终于幽幽叹了口气道:“我们找的没错,看来就是这里了。”她把声音尽置放得很低,不知是怕泄露天机,还是为了掩饰心中那愈来愈狂猛的悸动。
刘杰沉吟片刻,蓦地举步自沙坎上缓缓走下去。
小山包下,黄昏的晖光淡淡撤向太阳城的每个角落,但也许是那光线已渐渐迷离的缘故,眼前的遗迹此时总仿佛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一
切答案也许就藏在那咫尺之遥的地方。
七重胡杨木包围着的真是个天大秘密么?方心怡不敢想象。方心怡迟疑了一下,忍不住在后面昂声叫道——
“等一下!等等我!”她匆忙收起手中的照片,拔脚追向刘杰身后。
然而,就在这时,万籁俱寂的荒漠中突然隐约传来一阵奇怪的引擎声。
引擎声由远及近,方心怡本能地循声回头,就看见小山包另一个方向上出现的吉普车。
“刘杰,看!”方心怡驻足,带着些惊异指着那接近天边的地方对刘杰招呼道那边有人来了!”
“是朝我们这里来的。”刘杰也已经在几步外站了下来。他点点头,脸上却骤然有些变色。
吉普车一共有六辆之多,那些车风驰电掣般开过来,车尾扬起-溜溜漫天的尘沙,转眼就很近了。
不知什么原因,看见那些仿佛从黄沙中瞬间冒出来的车子,方心怡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
“天色这样晚了,怎么还会有人和我们一样到这种地方来?”
“不知道。”刘杰摇头。他霍地转身跑回来,很用力地一把拉住了方心怡的手臂,“快走!”
“呃?去哪里?”方心怡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来者不善。”刘杰的语气里已透出不同寻常的紧张,“我们不能呆在这里,得赶紧回到车上去。”他不由分说猛力扯了一把方心怡,连忙奔回小土包。
破旧的吉普车仍停
在沙坎下。此时,摩曼正靠着驾驶座侧面的车门打盹。那个木讷的摩曼看样子始终守在车内,哪里也没有去。
“摩曼!快醒一醒!你看那些车……”方心怡钻进吉普车,使劲晃了晃摩曼的身体,叫道。
也许是因为心情紧张,她和刘杰跑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喘得很厉害。
“唔。”摩曼睁开惺忪的睡眼,一头雾水地望了望方心怡的脸。
“看那边!……那边!”方心怡的手敲了敲摩曼面前的挡风玻璃,声音禁不住又大了一些。
旷野中,幽灵样窜过来的吉普车更近了,近得连车头上的徽记也可以看得到。
摩曼伸出他那枯树样粗糙的大手,用手掌在眼睛上揉了揉,然后转头顺着方心怡的指引把视线挪到车外。
车外,疾驶的车轮激起的尘土仿佛已扑上了挡风玻璃。那种景象是任何有眼睛的人都不可能看不到的。
摩曼一定也注意到了那景象。他往烟尘中草草扫了一眼,只是目光收回来时,神情依然好像对面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颇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
“唔。”
这回应虽让方心怡有点意外,但显然也让她稍稍放松了一下紧张的神经。
“呼——”方心怡长出了一口气,靠回到自己的座位里,如释重负般回头与后排车座上的刘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杰的眉头却仍旧紧锁着,他似乎思索了片刻才又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问:“摩曼,你看
不看得出那些人的来路?”
摩曼点点头,算是回答。
方心怡好奇道:“那是些什么人?好威风的排场!”
“他们是‘风铃’的人。”摩曼的声音懒懒散散的,很是随便。
方心怡却好像是骤然被锥子扎了屁股,如果不是坐在车里,她大概当时就会跳起来:“风铃?!那伙躲在楼兰地区的盗匪?!”她的身子登时在椅子中坐直,神经刹那又紧绷得有如钢丝。
从小到大,方心怡还没有遇见过真正的盗匪。这一次,她大概是真的被吓倒了。就连她自己也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已在惊恐中完全变了调——
“怎么办?那我们怎么办?”她大叫,‘‘我们要不要赶紧跑?”
摩曼平平静静地靠坐在驾驶座里,偏偏一点要跑的意思也没有,他根本连发动引擎的钥匙也没有去碰过。
方心怡实在想不通,面对如此可怕的事情,摩曼这种人怎么好像竟可以无动于衷?她奇怪透了,奇怪得简直忍不住地要问一问……
可是她终于没有问。
她没有问,是因为这时她忽然看到摩曼缓缓地抬起的那只左手。那只左手里握着一支手枪。乌亮的枪身,黑洞洞的枪口。
现在,那支枪正笔直地指着方心怡的心脏——
“你们最好哪里都不要去了。聪明的话,就在这里坐好,把手抱在头后面。”
方心怡真的傻了。
她不明白。
如果不是摩曼最后那句话,她恐怕打破头都弄不
明白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
摩曼那句话说的是一
“我不怕他们,是因为我本来就是‘风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