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心怡和刘杰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盗匪们的猎物。
他们本来是绝不甘心这样被人当成猎物的,他们本来也想挣扎一下。但当他们看到那六辆吉普车上下来的人时,就不得不彻底放弃了所有反抗的念头。
他们根本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方心怡想不到自己第一次踏进楼兰就会遭遇如此蹩脚的结局。直到被那伙粗犷骠悍的盗匪押上车子,她依然有些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可惜这毕竟并不是个虚幻的噩梦。对方心怡来说,这楼兰之旅也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个无法逆转的错误。
“我们始终是将摩曼看走了眼。原以为这家伙有点傻,谁知真的傻瓜反倒是我们自己。雇车的时候,他多半就已知道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挖掘不为人知的秘密。我想他那辆破吉普车里多半藏有可以随时联络同伙的无线电设备。”
这是刘杰后来的猜测。
但这一点即便猜得没错,也太晚了。他们现在被几个满脸横肉的盗匪紧紧地挤在车座上,头上各自套了个又黑又脏的布口袋,身体在高速行进的车子里颠来荡去,不仅呼吸有些困难,而且整个五脏六腑都好像被翻过来一样,那种感觉已难以忍受到了极点……
车子在茫茫戈壁上奔驰了许久,直到钻进库鲁克塔格山区之后才最终停下来。
深山里有一处盗匪的营地。方心怡和刘杰他们便在这里很大的一座帐篷中,见到了那个
统御着楼兰最大盗墓团伙的“风铃”。
被一路上那种无形的恐惧折磨过以后,方心怡原本以为自己的神经已经麻木了,可惜第一眼看到这“风铃”的真面目时,她还是被吓了一跳。这个曾经给警方造成过极大麻烦的盗匪头子长得简直比骷髅还要消瘦,而两只窄小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却有比刀子更锋利的光。
现在这眼光就盯在方心怡的身上,眼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仿佛要将她的身体彻底切开、割碎一样。方心怡身上每一寸被“风铃”目光爬过的肌肤都在抑制不住泛起鸡皮疙瘩,痒痒的。那滋味,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
这时,她忽然听到“风铃”开口问——
“听说你们是到太阳墓葬寻宝的?”
方心怡梗了一下脖子,没有回答。她相信那个摩曼一定早把这些事情向“风铃”通报得很清楚,“风铃”的问题她回答不回答都是没什么区别的。
“已经很久没人打太阳墓葬的主意了。知道为什么?”风铃信手从手边的干果碟内拈了两粒葡萄干,斜着眼睛看看方心怡,挑衅地说,”因为他们都知道在我这地盘里夺食的人会有怎样的下场。你知道我通常怎样对待这种人?”
风铃的问题,方心怡答不出。而且即便她能回答,她也不屑于搭理这样一个龟缩在荒山秃岭间的盗匪头子。风铃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瞥向方心怡的眼光就更恶毒
。
他忽然摇了摇头:“可惜了,一个粉嫩的女尕娃。要在几年前,爷说不定会动心,不过现在嘛……”风铃不无遗憾地重重叹息了一声,伸出右手的两个指头在自己的颈下比了比,转头对旁边道,“带他们去吧,别再让我看见这两个人。”
风铃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对于帐篷里的听者,却无异于响了声炸雷。方心怡并不笨,她当然听得懂风铃这话的意思。
她的脸色登时惨白了。这一瞬,她陡地注意到离她最近的两个壮硕如牛的骠悍盗匪马上就动了,那四只毛茸茸的脏手伸出,如同铁钳一样,抓住她细弱的手臂。
“你们敢!”方心怡嘎声喝叫道。
可惜她虽叫得很大声,心里恐怕也清楚得很,眼前的这些家伙们实在是没有什么事情不敢做的了。
毛茸茸的脏手却愈来愈近,方心怡已开始明白了什么样的感觉才叫做绝望!她的身体立刻在惊悚中战栗,下意识挣扎反抗着,一连向后退了几步,眼泪簌地淌了下来,冲口尖叫——
“啊!”
“住手!别碰她!”帐篷里顿时响起刘杰怒不可的暴吼。
这个文文弱弱的年轻人此时不知从哪里来了大力,奋力一推,已将扑向他的那两名悍匪挡出去了老远。而与此同时,风铃不经意地皱了皱眉,那双窄小的眼睛蓦地张开,里面喷出的,仿佛竟是可以吃人的凶光。
刘杰反而挺起了胸膛,蔑视地迎
着风铃的眼光。
“我敢保证,如果杀了我们,你会后悔一辈子!”他一字一字道。,
“后悔?啊啊……”风铃便笑了,笑得出奇的难听。
刘杰冷冷地哼了一声:“杀了我们,太阳墓葬中藏着的秘密你就永远也别再想知道。”他故意顿了一下,问风铃,“太阳墓葬中藏着的秘密你不想知道么?”
“呃?”风铃的眼光明显一跳,片刻后,才又刻意回复镇定,仰天笑起来。但不知为什么,这次的笑声里赫然夹杂了一种并不自信的感觉。
笑了一会儿,风铃猛地转过视线,把那锥子样的目光牢牢刺在刘杰的脸上,也一字一字恶狠狠地回应道,“别以为你这种小把戏会让我上当,别做梦了。你们已经死定了。让我来告诉你,爷当年钻进太阳墓葬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这些年来,爷已经把那片地方里里外外都搂得熟透了,你以为随随便便编一个所谓的秘密就能骗得爷放过你们么?”
刘杰没有马上再回答,忽然抬手拨开仍旧挡在身前的盗匪,慢慢走到惊魂未定的方心怡身边。
“你可以不相信,但你知道这是什么?”
发黄的照片就在方心怡最外面的衣袋中。刘杰轻轻将那张照片拎出来,然后在风铃面前晃了晃。
风铃的目光又是明显一跳,他不可能认不出照片中的景象。
“可这说明什么呢?”风铃问。
“照片本身也许说明不了什么,不
过你一定不知道,这张照片本是当年‘驴帮’第一智囊所秘藏的东西,而且他已为这个秘密亡命天涯二十多年。”
“哦?”风铃的眉头缓缓攒起。他突然一伸手,在刘杰几乎没能反应的瞬间,已将照片掠了过去。
——照片上,太阳墓葬静卧在荒漠上,满是沧桑与凄凉。
风铃把照片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的脸色却渐渐开始变了。
又不知看了多久,风铃蓦然“啪”地将照片拍在身边的小桌上。继而用极古怪的眼神上上下下看了刘杰几遍,冷不丁道:“我信你。你要什么?”
“放我们走。”刘杰昂然道。
没人想到风铃迟疑了片刻后,竟会点头:“行!不过有个要求。”
“你说。”
“告诉我你们所知道的一切。”
更没人想到刘杰连迟疑都没迟疑,就也点头:“行!”
“不行!”方心怡首先急得跳起来。她虽然是第一次与盗匪这样打交道,可她也很明白这些亡命之徒是没有任何信用可言的,如果刘杰真的掌握太阳墓葬的秘密,那已是他们惟一的逃生砝码,一旦如此简单地说出来,他们就会立刻丧尽所有先机,完全沦入任人宰割的深渊。
“刘杰!什么也不要告诉他们!”她情急大喊。
谁知,刘杰好像根本听不到方心怡的喊声,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面向风铃问道:“说出秘密,我们就可以走么?”
“可以。”风铃不耐烦
地应声。
刘杰还是不说秘密,却又道:“我一样有个要求。这个秘密我不能当众讲,在这里我只能告诉一个人。”
“谁?”
刘杰的目光开始在帐篷内搜寻,他的手突然指向自己身边的摩曼:“我只告诉他!”
为什么?!
帐篷里所有的声音几乎都立刻下意识地想问同一个问题。
方心怡的目光在看刘杰,于是她整个人就又开始发呆。没有人猜得出刘杰此时的意图,连方心怡也猜不出。
风铃的目光在看摩曼,眼神中,狐疑的神色显然浓了许多。所以摩曼顿时也好像变得很紧张,紧张得甚至声音听起来都有些颤
“告诉我?”
“啊啊……”风铃又很冷地笑了两声,“年轻人,你也许打错了算盘。你以为你只要假意对摩曼耳语几句,我们就会相信你已说出了秘密而把注意力转向他?哼,要是你敢玩这种小把戏,我保证你马上就会很惨。”
“你的想象力还真够丰富。不过,用得着这样多虑么?”刘杰的神情仍旧相当坦然,一点被说中心事的样子都没有。他瞥了摩曼一眼,对风铃道,“我绝对会说出实情,不过这秘密被你手下人听到后,他还愿不愿意告诉你,这我可没办法保证。”
风铃的眉梢一挑,转头横了摩曼一眼。
那针尖样的光芒刺在摩曼脸上,摩曼脸上的肌肉就是一阵难以控制的抽搐。他迟疑地望着风铃,期期艾艾道:“老大…
…”
“你是我们信得过的兄弟,用不着含糊!”风铃不耐烦地冲他摆了一下手,“去听这小子说些什么,我倒要看看,他嘴里难道能说出花来不成?”
摩曼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慢慢走近刘杰的身边。
方心怡懵然看着这一切,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此刻她骤然注意到,刘杰的嘴角上又有了笑意。
那是一种坏坏的笑意。
刘杰把嘴凑向摩曼的耳边。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对摩曼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发现摩曼脸色突然变了。
“你……”摩曼好像被什么烫到一样,倏地从刘杰身边跳开。他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刘杰,就如同看着一个来自外星的怪兽。这时,他的嘴张了几张,很想说句什么,却始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刘杰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朝着摩曼轻轻地颔了颔首,仿佛一切本已在他意料之中。
帐篷里的人无不睁大了眼睛,然后就听见风铃那凶巴巴的声音喝问道——
“摩曼,这小子对你说了什么?”
摩曼猛地打了个寒战:“他……他说……”摩曼似乎在迟疑,没有转身,也没有立即回答风铃的问话。但每个人都看得到,摩曼的脸已经比刚才更加扭曲了。
“说话!你到底听到了什么?”风铃的目光又变得锋利如刀。
“他说……他说的就是太阳墓葬的秘密,但……我不能告诉你!”摩曼结结巴巴道。
什么?!
这个变故是出乎绝大多数
人意料之外的,就连方心怡也忍不住“噫”了一声。
——这种奇怪的事情怎么可能出现?刘杰所说的,到底是怎样一种惊天的秘密?以至于让摩曼宁可说出这样得罪风铃的话,也不愿再将那秘密透露。
“摩曼!”风铃霍地从椅中站起身,手一舞,满桌装着干果的碟子就应手飞起,洒在地上,也打在摩曼的身上。他的声音更像地狱里的恶鬼,猛然斥道,“你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摩曼当然并没有疯,所以风铃在暴怒中站起的一瞬,他的膝头一软,已扑通跪倒在风铃的面前——
“老大,我……他……”摩曼几乎要哭出来了,那是否因为有些话,他根本就无法向风铃这种人转述,“真的!他说的就是……他说的就是太阳墓葬的秘密,但……我不能告诉你!”
风铃显然是被摩曼彻底激怒了,他猛然抬脚,蹬向跪在很近处的摩曼。这一脚,正中摩曼前胸,竟将摩曼蹬得翻出了几个跟头,头重重撞在地上,险些便要昏倒。
“我说得没错吧?”刘杰开口道,“他是不会告诉你的。现在你已经知道这是多么重大的秘密,是不是可以兑现你答应我的事情。”
“呃?”风铃愣了一下,似乎在考虑。
摩曼却突然翻身又一次扑到风铃的脚前,嘶声叫道:“老大,不能放他们走!他们好诈!”‘
风铃蓦地在已抖成一团的摩曼身旁蹲下来,声音
不大不小地问:“他说了太阳墓葬的秘密,但你不能告诉我?”
摩曼点点头,却又忽然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拼命地开始摇头:“是……但我不能告诉你!”
“你去死吧!”风铃的脸上露出一种笑,是那种很邪异的狞笑。
摩曼颓然扑倒在地,立刻好像瘫软了一样。而这时的刘杰脸上已洋溢出那种胜利者的得意,他伸手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悍匪,走过来,拉住了已经傻了的方心怡——
“心怡,我们走!”
方心怡的眼早就直了,直到刘杰拉着她的手臂朝外走,她都有些懵懵懂懂的,那眼中的神采不知道是无限的惊异,还是发自内心的深深崇拜。
——这一切的变化简直太突然,太奇怪了,奇怪得连方心怡也根本无法相信这竟是真的。
刘杰走,她便只好机械地跟着,然后她看见那几名悍匪脏兮兮的手臂又伸到了他们的面前。
“站住!”其中一个高个子悍匪拦阻道。
刘杰于是站住。
方心怡也站住了。她的心仍在激烈地狂跳,但她现在居然一点也不再害怕了,因为她忽然发现,身边的刘杰真是比自己想象的更能够依靠。
“把你们的脏手拿开!别碰我!”她轻蔑地扫视着那些悍匪,傲然道。
“别难为他们。”这是风铃的命令。
脏兮兮的手臂便在半空中停住了,没有继续伸过来抓方心怡,可是也没有想要放他们离开的意思。
刘杰没有
再拉着方心怡向外硬闯。他沉吟了片刻,依旧背朝着风铃等人,道:“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至于那个听了秘密的人,你们不妨想些办法,看看他肯不肯告诉你们什么。”
刘杰到底对那家伙说了什么秘密?到这时候,连方心怡也很想知道。
“我被你们害死了!”
这声暴吼来自身后的角落,却是那已如丧家犬般狼狈伏着的摩曼。
方心怡下意识地循声回头,视线转过的这个瞬间,正看见眼中充满着怨毒光芒的摩曼陡地从地上弹起身。
“你们要我死!我就拉你们垫背!”摩曼声嘶力竭地叫喊着,顺手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刘杰,小心!”方心怡的面容惨变。在这间不容发的瞬息,说不出是否出于本能的动作,她的人已扑出去,挡在了刘杰的身前。
砰!——
乌黑的枪口中喷射出一团火焰,枪响人倒!
方心怡感觉到一股大力狠狠撞上她的身体,她的脑海里登时一片空白。也许直到这种时候,她才了解到自己心目中的另一个人有多重要,她大概从未意识到自己可以想也不想地为此献出生命。
“心怡!”刘杰在枪声中惊呼,回身奋力将方心怡揽入怀中,他的面容也随之惨变了。
“我中枪了?”方心怡感觉天旋地转,仿佛就要虚脱。
她第一次中枪。她从不知道中枪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
中枪的地方很疼,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却不像是有
什么东西钻进身体后的一种痛楚。不过更奇怪的是,包括刘杰和狂躁中的摩曼在内,帐篷里每一个人的动作忽然在同一时间一齐僵住了。那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好像在射出同样异常的目光,目光所向,全部是朝着方心怡的。
方心怡又有些懵。她强自支撑着,垂头看向那伤口。谁知,这一看,她自己却也不禁张口结舌。
枪口射中的地方流出的不是殷红的鲜血,而是瓦蓝瓦蓝的一缕烟雾。
烟雾袅袅升腾,愈聚愈多,片刻已在方心怡的身畔造出了一团巨大的旋涡。于是,方心怡就看到了一个比梦境还奇异的现象。
——她的身体突然透明了,是瓦蓝瓦蓝的那种透明体。
“怎么了?刘杰,我怎么了?我怎么忽然透明了?”她满脸充斥着无法置信的神情。
没有人回应。
方心怡可能永远也无法接受这种恐怖至极的状况。她在惊叫中转头,最可以信赖的刘杰还在身侧。
“救……我……”她几乎使尽浑身的气力喊出两个字。她的手抓着刘杰的手,抓得很紧。
更离奇的事情随即发生了,那团瓦蓝的烟雾赫然竟立刻也爬上了刘杰的身躯。然后刘杰就也透明了,而且愈来愈透明,整个人愈来愈淡……
“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
方心怡的眼前一黑,顿时没有了任何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