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记不起从黑油谷出来的这一夜究竟纵马跑过多少幽深的山坳，翻过多少起伏的山梁。开始的时候，嘈杂的群八坪趸乖谏砗蟛辉洞ζ疵刈纷拧：迷谝欢问奔涔ィ切┥糇芩憬ソト趿耍
远了……
到太阳又重新升起来的时候，坎普终于勒住了马缰。方心怡几乎是从马背上直接跌下来的，她的身体挨到那片草原的一刻，四肢百骸就如同彻底散了架一样。
她从未这样骑过马，更从未体验过在如此惊心动魄的压力下跃马奔驰大半夜的感受，她的脑子忽然像是被一下子倒空了，然后就只是那样躺着，呆呆傻傻地躺在草原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摆脱了追兵的纠缠，坎普的精神显然轻松了许多，他折了片草叶叼在嘴上，走到方心怡身边坐下，犹豫着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方心怡，然后凑近一些唤道：“喂，你没事吧？是不是被吓到了？”
方心怡没有动，抑或根本没有察觉坎普的动作。
坎普苦笑了一下，又道：“别怕，那些坏家伙已经又被我甩掉了。”——为什么要说”又”呢？
方心怡微微一愕，她把散乱的眼神拢了拢，一脸不解地看了看颇有些尴尬的坎普。她觉得这奇特的年轻人显然话里有话，“那些是什么人？你们难道本来就认识？”
坎普在叹息，他迟疑了片刻，才很是自责地应道：“那些坏家伙是王叔的手下，他们是
为我而来的，想不到却害得你一起受了连累……”
“王叔？”方心怡皱了皱眉，“是什么人呀？把名字起得这么能占别人便宜，该不会也是一伙像‘风铃’那样的盗匪吧？”
坎普不知怎么，听到方心怡这样抱怨，忍不住笑起来：“不对，不对。”他连连摆手道，“我说的王叔不是一个人的名字，王叔是我父王的兄弟，是孔雀亲王噶兹莫。”
“呃？”方心怡愣住了。
父王？孔雀亲王？这是……
方心怡盯着坎普看了许久，忽然也开始很奇怪地在笑：“你这人真是古怪。你该不会想告诉我说你自己是个王子吧？”
不知是被方心怡笑得有些发毛，还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坎普的脸红了红，神情委实有些不自然。他守在旁边等方心怡笑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其实我不只是王子，如果不是我那充满野心的王叔突然发动兵变，今天的我很可能已经是真正的楼兰王了。”
方心怡不笑了。她绝对没料到面前的坎普在这种时候居然会向她点头。
坎普现在说话的样子没有半点像在开玩笑。他说得很平静，很正经，简直如同是在阐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所以，方心怡就傻了。
——如果这人不是开玩笑，就一定是个骗子；如果这人不是个
骗子，就一定是个精神病；如果这人不是个精神病，那说不准是不是谁正在做梦！
不过方心怡显然清醒得
很。尽管她好像活见了八个外星人、九个小绿人一样呆望着坎普，她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个很有些诡异的年轻人既不像个骗子，也不像个精神病。
剩下的可能是不是只有一个？
这里如果是天堂，难道说……
方心怡突然翻身坐了起来。虽然此时全身还酸痛得有点受不了，但她却已经实在躺不住了。
“你说你是楼兰……王？”她的嘴又张得老大，而且连她自己也觉得这时看坎普的眼神与先前不大一样。那眼神里除了惊讶和好奇之外，也许还夹杂了许多极特别极特别的光。
“父王已决意禅位，大典本就定在这一两天内。”坎普看来的确并不想隐瞒什么，他告诉方心怡，“想不到孔雀王叔竟会如此丧心病狂，为了图谋王位，不惜对父王和我拔刀相向。”
“难道这就是那些人追杀你的原因？他们要夺你性命，只因为你是楼兰的储君？”
“听说父王和母后都已经不在了，还有碧玛……”坎普惨淡地笑了笑，慢慢垂下头。他不愿方心怡看到他的眼圈已在泛红。
——可怜的爱人、邪恶的弯刀、毛猩猩一样的武士，还有王叔噶兹莫那魔鬼般的脸……
-想到这些，他便颓然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逃脱。想不到，他这种魔鬼却会连老天都帮他……”
“可是……这里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方心怡挠了挠头，好
一会儿才若有所思道，“老实说，真的到了天堂，才发现这里和小时候听姑婆讲到的天堂很不一样。虽然以前不确定这世界到底有没有天堂，但我一直以为它只要存在，就一定是个充满了祥和与安宁的地方，天堂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如此邪恶的杀戮？”
坎普侧过目光来，异样地打量着方心怡，眼神也变得颇为奇特：“天堂里当然不会有杀戮，可这里并不是天堂呀？”
“不是天堂？”方心怡禁不住脱口叫出来，“你说这里不是天堂？”
“这里怎么会是天堂？”坎普想不通方心怡为什么一定要认为这里是天堂，“人活着，怎么可能进得了天堂？”
“人活着？你是说我还活着？”方心怡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眼里竟露出恐惧的光芒。
方心怡木然呆坐在一望无边的草原上，很久了，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这段时间里，她始终摆脱不了那个艰涩问题的纠缠——
“我……还活着么？”
人生最大的兴奋也许莫过于经过百死的劫难却发现自己仍旧活着。只是方心怡此刻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
她兴奋不起来并不是因为缺乏对生命的眷恋，而是由于她自己根本无法相信这竟是真的。一个人的思维如果真的被某种奇怪的认识所束缚，往往最单的事也被想得出奇复杂……
方心怡本想问问坎普，如果这里不是天堂，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可是坎普
似乎是怕她再问出什么无法回答的问题，所以借口去汲水，这会儿已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
她于是拾起视线，下意识遥望了一下那广阔的草原。原野上，满眼是繁花与春色。在这种美景面前，有谁相信不是身处天堂。
方心怡的脑子已经愈发钻了牛角尖——
摩曼在匪窟内射出的那一枪她记忆犹新。疼痛中，她倒入刘杰的怀中，看到自己整个身体都渐渐透明、消失了。倘若说那以后不是她的灵魂脱离躯壳进入天堂，她又怎么会忽然落在这陌生世界里？况且摩曼那一枪分明正中了自己的要害，那个位置好像到现在还依然隐隐发痛？
方心怡本能地伸手朝中弹的部位摸了一下。出乎意料，手摸到的却是一个粗糙坚硬的东西。
她的动作骤然僵住了。
她摸到了那柄剑，那柄隐藏着天大秘密的短剑。
方心怡缓缓将短剑取出来。她只朝那短剑上看了一眼，脸色就顿时变了，变得如纸一样煞白——
原本古朴精致的短剑一直被她贴身带着，现在那短剑看上去却好像一张被屁股坐过的脸，变得扭曲丑陋。剑鞘的一端不知什么时候竟碎裂了，在靠近鞘口的地方有一个不小的破洞。破洞周围，有些焦黑的痕迹……
“这剑……”她吃力地将剑身从鞘内拔出一些，眼光中完全是异样痛惜的神色。
短剑与剑鞘破洞重合的位置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剑身上留下一个又圆又深的凹痕，和着那凹痕，整个短剑已有些弯曲。
“它挡住了那颗子弹？”方心怡的目光好像被黏住了一样，死死盯在自己手中，而后喃喃自语着，“怎么会这样？我还活着？我还活着么？”
她木然呆坐在那里半晌，骤然抬手，用那已不太锋利的剑刃朝自己雪白的左臂用力划了下去。
剑刃落下，肌肤翻卷，鲜红的热血旋即汩汩流下……
方心怡的动作又罗住了。未几，她的神情里竟有浓重的异样色彩——
“这么说，我的确还活着？”
“喂！你干什么？”
汲水回来的坎普却恰巧撞见了这一幕，他显然是被吓了一大跳。惊呼的同时，他已脱手抛开了盛水的容器，三步并作两步地从老远的地方跑到方心怡身边。
方心怡闻声转头，匆忙收起了手中短剑。或许是怕坎普看见那正在淌血的伤口，她撩了一片衣角裹在伤臂上。
坎普扑到方心怡身畔：“你疯了么？干吗要对自己这样？”他气恼地埋怨着，一把托住方心怡的左臂，小心翼翼将遮在伤口上的衣服揭开。
“我真的还活着。”方心怡的语气里竟袖制不住地有些兴奋，她把伤臂递在坎普的眼前，“看，它在流血。”
伤臂上的血流得很猛，连坎普看了都替方心怡觉得疼——
“伤这么重，当然要流血。”他用手抹了一把方心怡伤臂上的血水，回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
一段还算干净的布条来给方心怡包扎。
这一刻，方心怡仿佛却变成了不知疼痛的铁人。
“据说除了人，神鬼都是不会流血的。”
她霍地站起，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眼光缓缓巡视着面前的无垠草原。渐渐地，那种眼光中流露出难以言表的异常神采。这刹那，她脸上的肌肉开始抽动，嗓子中挤出一阵又像哭又像笑的“啊啊”声。
难道这里真的还是人间？
“我还活着！真的还活着！”方心怡陡然侧头，情不自禁地在坎普腮上亲了一口。而后不等坎普反应，已一阵风般闯到马前，扳鞍跳了上去，仿佛腰腿间那种酸疼瞬间已彻底消除了。
“你的伤！小心……”坎普追在方心怡身后大喊着，有些束手无策。
“已经不疼了！谢谢你！”方心怡像个孩子似地笑叫着。
她的心结打开，整个人就忽地变得完全不一样了。抑或直到此刻，她才突然感觉到，人间的景色原来竟也是如此的美妙。
方心怡策马。
马，旋即拔蹄驰向草原深处。
“慢一点……当心跑丢了。”
方心怡现在的这种心情，坎普也许实在无法体会。望着那纵情驰骋的背影，坎普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腮边。他的脸此刻有点红，也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