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兰新娘7/14 章 · 5318 字

第7章 魔神之眼

方心怡并没有纵马跑得太远,她在半里开外的地方忽然勒住了马缰。

坎普无可奈何地沿着马蹄踏过的路径跟上来,已微微有些喘息。他挥手招呼着:“喂!停一下!等等我!”

马的确是停在那里的,方心怡也的确仍端坐在马背上。

但坎普追近,他赫然发现方心怡的脸上笼罩了一种极其奇特的神采,那样子看上去竟好像整个人骤然中了什么妖异的咒语一样。“你怎么样?没事吧?”坎普又开始紧张。

方心怡的身子渐渐在僵硬。似乎迟疑了好久,忽然问坎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朝阳下的草原,满眼是葱葱郁草与潺潺涓流。眼前的世界从每一个角度遥望出去,都分明是一幅工笔细腻的图画,而那每一幅极美的画面却又分明有着无可辩驳的真实。

方心怡的心神被吸引,可惜她所痴愣注视的,却不是这俊美如画的风景。她的眼光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草原深处的葱翠间,是一组组用七层胡杨木妆围成的同心圆圈。粗壮的胡杨木围绕的核心里,那酷似墓葬的远古遗迹远远望去,就如一轮古老沧桑的太阳,静静散发着那种难以捉摸的神奇……

这是……太阳城?!

对方心怡来说,这个神秘的景观在她记忆里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她忘不了姑婆递在她手中的那幅发黄照片,更忘不了和刘杰一起直面那些盗匪的吉普车卷

着尘沙从天边扑来的情景。可是……

这真的是太阳城么?!太阳城周围的茫茫大汉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草原?!

方心怡本能地揉了揉眼。

“难道我又错了?难道我其实始终都只不过是在做梦?”有些事情她已不敢相信,她也不能相信。

方心怡手臂上的伤口依旧在疼,而且疼得钻心。

不!这一定不是梦境!

但如果眼前这一切都不是梦境,那些胡杨木围起的景观到底又该怎样解释?

方心怡的神志渐渐有些晕迷,这时她忽然听见坎普说的那句话——

“这里是孔雀河畔的草原。”坎普回答得很直接,也很简单。

方心怡却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浑身剧烈颤抖的同时,她的瞳孔开始收缩——

“孔雀河畔的草原?难道这里仍是楼兰?”方心怡举目四顾,眼中更带了万分的狐疑,“这……真的仍是楼兰?”

这里怎么会是楼兰?楼兰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

为什么会这样?方心怡想破头也想不通。可如果说这个天堂一样的环境的确还在楼兰的世界中,她关心的问题是否就有另外一个答案?

“看到那个地方了么?”她给坎普指了指远方,“楼兰是不是有很多像那样的地方?”

坎普顺着方心怡的指向,翘首望了望草原的深处。然而,他的神情立刻莫名其妙地变得严峻起来。

过了半响,他蹙紧着眉端摇了摇头,沉声答道:“那样的地方

在楼兰有一个已嫌太多了,哪还会有第二处。”

“这不可能。”方心怡叫起来,“我明明在大沙漠里看见过一处一模一样的。”

“大沙漠里?”坎普似乎是没有听懂方心怡的话,他的眼神颇是惶惑。

“喏,你看方心怡便伸手从怀中摸出那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古老的太阳城静立在风沙碎石间,渗透着无数的苍凉与凄清,“虽然那些胡杨不像这里有勃勃生机,可是它们的格局绝对是相同的。”

“呃?”坎普把那照片接在手里。他只看了一眼,顿时如触电一样撤手把照片丢在了地上,“奥巴斯!魔神!”他如同遭遇到了难以抵受的惊惧,瞬间已从方心怡的马前跳开,直退进丈许远的草丛中。

“干什么?”方心怡大约是被坎普这冷不丁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她翻身从马上下来,把那跌落在地的照片拾起看了看,问,“这照片……有什么问题么?”

坎普不答,只是用力地摇头。

方心怡皱皱眉头,将照片收回怀里:“我总觉得这两个地方一定有什么联系。”她不解地打置了坎普好一会儿,“坎普,你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坎普依然用力地摇头,嘴里似乎还在喃喃叨念着那几个不同寻常的字,“奥巴斯!魔神!”

他的声音此刻竟恍若发自幽冥地狱般怪诞。声音传入方心怡的耳中,方心怡的

背脊就抑制不住地渗出丝丝阴冷的寒气——

“奥巴斯?魔神?”

坎普眼睛里那种恐惧的神色始终未减,他告诉方心怡:“很久很久以前,库鲁克塔格的群山里曾经住着一个法力极高的魔神。他有劈山填海的手段,也有呼风唤雨的本领。那段时期里,他一直是楼兰真正的统治者。草原上的一切反抗在他面前都那么微不足道,万物被他的魔力所震慑,只有臣服……”

方心怡的心,怦然一动。她下意识再度把视线投向草原深处,却听坎普继续对她说道——

“直到有一天,他看上了草原上最美丽的姑娘。可是姑娘早有自己的心上人,宁死也不肯屈从魔神。于是那魔神发怒了,他在姑娘婚礼那天,用血腥与邪恶洗劫了楼兰,并把那姑娘捉到了他的魔穴……”

“雁翎?”方心怡忍不住轻呼出来。她打断坎普的话头,问,“你说的那个美丽姑娘是不是就叫做雁翔?”

那个童年时期已铭刻于心的古老传说,在方心怡的意识里始终都太清晰了。但她也许想不到,这个烂熟无比的故事,自己竟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又一次听到。她简直有些兴奋。

坎普的样子多少显得有些意外:“你不是楼兰人,怎么也知道这个传说?”

对坎普的疑惑,方心怡并没有太理会,只是自顾自的追问道:“是不是相传在那以后,那个叫江巴斯尔的年轻人独闯魔穴,凭

借勇气在决斗中战胜了魔神奥巴斯,救回了自己的爱人?”

“是。”坎普应声,神情中油然漾起一层钦敬之色,“江巴斯尔是楼兰的英雄,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年轻的楼兰人都想学他的样子去保护自己的爱人。可惜……”他忽地黯然叹了口气,“像那样的事,我却永远也做不到。”

这一刻,碧玛的影子又开始在他眼前晃动,挥之不去。他的视线,渐渐被湿湿的东西朦胧了

“等一下。”方心怡狐疑道:“你难道想说,那种景观和楼兰传说中魔神奥巴斯的故事有关?”

这次,隔了许久,坎普终于点头:“那不只是个故事,魔神奥巴斯虽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可是他的诅咒在楼兰至今还是一个噩梦。”

“诅咒?”方心怡有些好奇。

坎普又沉吟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满是忧虑地缓缓道:“你看到的那个地方是个魔界,因为魔神之眼就埋葬在那里面。”

“魔神之眼?”

“就是魔神奥巴斯的眼睛。”

“魔神奥巴斯的眼睛?”方心怡大奇,“真的是魔神奥巴斯的眼睛么?我以为那仅仅只是个传说。”

“不。魔神奥巴斯不是传说,他是的确存在过的。”坎普回应道。

“可是……”不知是不是由于这答案太过离奇,方心怡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许多。她问,“即便那不是传说,但魔神奥巴斯被江巴斯尔之剑刺穿要害,他的身体不是随后便已崩

溃,而且连骨肉都彻底化成了飞灰了么?”

“对。不过他那只曾经滚过血泊的左眼,却残留了下来。”

“这是真的?”这种事方心怡不会信。可惜坎普对他讲述这一切时,眼睛里始终没有半点虚假的光芒。所以方心怡笑得已有些仅,她追问道,“那里面真的埋了魔神奥巴斯的眼睛?那个地方你有没有进去过?”

坎普一愣,旋即又开始摇头:“没有。楼兰的人们从没有谁会去那个地方。那里自古就是一片禁地,是被魔神诅咒过的禁地。”说这话时,他的声音似乎更有些异样。

“哦?为什么是禁地?因为奥巴斯的眼睛么?”似乎坎普愈是这样说,方心怡反倒愈是觉得有趣,“其实就算魔神留下了一只眼睛,也一定再不能害人了。后人又何必害怕?”

“事情不是这样的。”坎普断然否认,“虽然那只是一只眼睛,但那眼睛里却积存了奥巴斯所有残存的鹰力。在奥巴斯魂飞魄散的时候,他诅咒说江巴斯尔和雁翎的子孙早晚有一天会主动回到库鲁克塔格山鹰穴中去,用他们的贪欲斩断孔雀河,将自己的魔力复活。那时候,这只眼睛将看着他们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

方心怡的手掌下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掌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蓦地渗出涔涔汗水——

“楼兰的人们忌惮这魔咒会有一天成真,便没人再敢回到那里。”

“这个古老的禁

忌世代相传。没有人能不忌惮魔神这样恶毒的诅咒,也没有人敢离那禁地和魔神之眼太近,从来没有。”有些事,坎普很确定。

方心怡的视线于是被前方的景象牵扯得更紧。她蓦地又腾身跨到了马背上:

“喂……”坎普犹豫着叫了一声,”你要去哪里?”

方心怡勒住马头,应道:“我倒要看看那到底是个怎样神秘的地方。”她说着,已扬手就要策马。

“不可以!”坎普大惊。他陡地从侧旁冲过来,一把紧拉住那马的缰绳,“绝对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我并不是楼兰人。”

其实方心怡即便是楼兰人,她恐怕也不会把那个传说中的魔神诅咒放在心上。她毕竟早已过了相信神话的年纪。

可是坎普拦在马前的样子,的确不是一般的紧张。方心怡看得出,他是真的害怕了。

坎普怕什么,方心怡能猜得到——

“你怕那诅咒会变成现实?那种骗小孩子的东西你也会信?”

坎普不答,却突然伸手扯住了方心怡的手臂。

方心怡显然没有提防到坎普这猛力的动作,她的身子在马背上一滑,顿时收势不住地一头栽了下来。她“呀”地叫了一声,后背重重砸在草原上,这一下着实跌了个七荤八素。

坎普大概也绝没料到自己会把方心怡拉得落马,方心怡跌在他面前呻吟,他也被吓得呆愣了。

不知所措的状态持续了半响。坎普终于想起放开马

缰,小心翼翼地把倒在那里的方心怡扶起来——

“喂,你没有跌伤吧?”

“摔死我了!你这人……干什么?”方心怡很是郁闷地斜了坎普一眼,万幸的是,尽管有不少金银小灯在她眼前乱转,她总算并未摔坏。

坎普松了口气,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他的表情里很有些尴尬。

“我只是想去看看那个地方,你就真的那么不愿意么?”她用力揉着痛处,气恼道。

“我……不是有意的。”坎普涨红着脸,憋了很久才讷讷道。“不过,其实就算你不是楼兰人,在这里也该遵守楼兰的禁忌。”

“I服了you。”方心怡实在够沮丧。她吐了口浊气,像看个怪物似地看了坎普许久,问道,“那倒霉的禁忌,你真这么看重?”

坎普想了想,点点头,“你不要生气,我到底是楼兰的王子,有些事我不能……”

方心怡也并不是真的在生坎普的气,不过,她总感觉眼前这自称楼兰储君的年轻人确实未免太幼稚。

“如果你不是活生生地坐在我身边,我一定以为你是几千年前还没开化的古人。”她叹了口气,嘟嚷着。

“我……”坎普搔搔头,仿佛站在那里思忖了好一会儿,”我知道你很好奇,但……我不会放任你去那种地方!”

“见鬼!我说过我很好奇么?”方心怡高声反驳道,“如果不是为了要找到我爸爸,傻瓜才会对那片破树破坟头有兴趣呢

。”

“你爸爸?”坎普并没有听懂方心怡这话的意思。

“我爸爸离开家已经二十年了,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找到他。可除了这张风景照片,我却至今都找不到更多关于他的线索。”

方心怡又摸出那张贴身放着的照片来看。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很委屈。

“原以为没头没脑地跑了一夜,现在能撞到这种地方来本是天意,可是……”想起几日来的连串遭遇,她的眼睛里蓦地漾出了晶莹的泪水。泪水滴答落下,打在发黄的照片上,她于是开始轻微地啜泣。

坎普被方心怡此刻的状态弄得更无措。他苦着脸凝望方心怡,

几次想开口却都犹豫着又缩回了话头。

也许过了挺长一段时间。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方心怡,然后在她身畔坐下,道:“我知道见不到爸爸是很不开心的事。你要真的心里不好受,我有个好办法。知道么,以前我也常常会不开心,然后我会找个没有人的地方使足力气大叫,叫出来之后,就舒服多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其实我自己也早想大声叫上一阵。我也再见不到我的父王了,都说一死百了,当初我也许就不该跑,站在那里让王叔砍上几刀,说不定现在已经陪在父王和母后的身边了……”

他说着,忽然深深叹了口气,真的仰天大叫起来。

那凄厉的喊叫尽情回荡在茫茫草原上,

却很快引起了另一个声音的共鸣。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蓦地汇到一起,仿佛竟变成了天地间最悲怆奇妙的旋律。

坎普在惊讶间回头,他发现一直失魂落魄的方心怡不知何时竟

骤然嚎啕痛哭起来。

那哭声愈来愈响,不仅完全压过了坎普的喊叫,也压过了草原上一切的声响。从没有女孩子在坎普面前这样尽情地痛哭过。坎普旋即呆住,他似乎被女孩子这无比激烈的情绪彻底搞懵了。

怎样去慰藉眼前这可爱又可怜的女孩子,坎普一时也想不出。他的鼻子有点酸,便只有沉默着,任方心怡独自恸哭了许久。

渐渐地,不知是哭得倦了,还是因为这样的恸哭真的可以排遣掉心头太多的郁闷,方心怡的哭声小了,又变成最初的那种啜泣……坎普颇为自责地叹道:”都是我不好,害你勾起了那么伤心的事情……”

方心怡迟疑了一会儿,神色木然地摇摇头,抹了一把泪水:“不怪你。不过你的办法的确有效。”

“唔,是么?”坎普苦笑着应了一声,“你现在是不是好一些了?”方心怡抬起头,正色注视着坎普:“你是个好人。你肯不肯再帮我一个忙?”

坎普对她点点头。

方心怡就说道:“我知道那里是你们的禁忌,可直觉告诉我,那里一定也有和我爸爸有关的东西。”

“你还是想到那边去?”坎普像是被烫到一样,霍地站起身。

“只让我

到那边看上几眼就可以。”方心怡的视线盯在他的脸上,轻声恳求道,“我保证绝不会去打那‘魔神之眼’的主意。”

坎普对视着方心怡的目光,没有回答。此时此刻,他眼里的光芒闪烁、交织着,似乎有些异样的杂乱……

他突然转过头去,翻身跃上马背,然后向方心怡伸出了一只手-

“我们走。”

“去哪里?”方心怡不解其意,依旧丈二和尚地呆坐在原地。“如果你一定要去那个地方,就必须先随我去找一件让魔神也忌惮的东西。”坎普回答。

“让魔神也忌惮的东西?是什么?”方心怡仍不懂。

“江巴斯尔之剑!”坎普很认真地答道。

方心怡就价在了那里。她没有动,却问坎普——

“江巴斯尔之剑?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么?”

坎普的回答也许是她做梦都没想到的——

“当然有。因为那柄剑昨天还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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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兰新娘 第7章 魔神之眼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