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心怡真的糊涂了。
尽管很小的时候听到的那个凄婉的楼兰传说就曾深入了她的心灵,但当她已不是孩子之后,却从未再相信过那传说中的一切。-传说中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真实地存在过?
这种事方心怡绝对不会信。她怎会愚昧到去崇尚鬼神?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神么?
可惜坎普对她讲述那一切时,眼睛里始终充满了自信的光芒。所以,方心怡忍了很久,终于还是禁不住问出来——
“你真的确信自己曾经拥有过江巴斯尔之剑?”
坎普给她的回答却是——
“相信我,没错的。因为我是未来的楼兰之王。”
这种事与楼兰王有什么相干?方心怡可实在是搞不懂。
马,又在草原上驰骋了很久。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停下来。对方心怡这样一个从不会骑马的人来说,在马背上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剧烈的颠簸起伏几乎把她的每一块骨头都摇晃得好像要散开,以至于从马上下来,她浑身上下就在一抽一抽地痛……
毡房,孤零零地伫立在离孔雀河不太远的地方,四周仍是潺潺流水与如画风景。
不知怎么,看到那毡房的时候,方心怡心里却有些不踏实。此时,草原上有风吹过,搅动得空气中仿佛带着一种别样的凄清。
这段时间,坎普的情绪似乎变得有些奇怪。方心怡看得出,愈靠近那毡房,坎普的脚步就愈显得犹豫。
“谁住在这里?是你的
朋友?”她一瘸一拐地跟在坎普身后,问。
坎普没有回答,却忽然站住了。这一刻,他的眼皮突突地跳得很厉害,眼光呆滞地斜望着前方。
前方有怎样异常的画面,竟至让坎普这样的年轻人也开始瑟瑟颤抖?
方心怡猜不出。她本能地快走了几步,绕到坎普身前,然而霎时间她却失声惊叫了起来——
“啊!”
血!
好大的一摊血。
木栅前的土地上像是经过万马的驰骋,一切都被踏得稀烂。血,就遍洒在这片土地上。褐红色的血浸染着泥土,泥土于是就有了一种极其妖异的颜色。
方心怡也许从没见过这样多的血,她的眼睛险些要从眼眶中凸出来,手却登时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的天!”
血渍,淋淋漓漓地延向周边,也灭上了毡房的外墙。那狂喷的鲜血射在原本灰白的外墙上,就犹若绽放出一朵朵噬人心神的鹰花,把很大一片墙面染得无比狰狞……
方心怡脸色惨白。她已经觉得自己的腿软得有些站立不稳。就在这时,已在她身侧呆立半晌的坎普,却骤地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呼——
“碧玛!”
坎普猛然冲出去。方心怡还不及反应,他已如箭一样穿入了毡房。
“坎普,小心!”她脱口喊了一句。
看过眼前这一片惨状的人大概再不敢设想毡房中的景象。方心怡呆望着眼前的一切,也许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慢慢挑起了毡房
门上的帘幕。
毡房里空荡荡的,总算是没有更多惊心动魄的异状。内壁上虽有几处利刃划破的痕迹,却没有血。
方心怡轻微舒了一口气。
“难道这里就是你最初遭遇那些追杀者的地方?好恐怖!”她环顾着四周,心有余悸地说道。
坎普呆立在毡房中,沉默了许久才黯然点了点头:“如果不是碧玛,外面那些血一定就是我的。我可真不是个男人,那种时候我居然忍心抛下她……”
他忽然用拳重重砸了砸自己的前额,继而转身苦恼地将头在毡房内璧上狠狠撞了几下,喃喃道:
“我是个魔鬼!我怎么对得起她!”
“坎普……”方心怡尴尬地站着。她想过去劝慰,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对,于是便只好目睹着坎普这样懊恼至极地责罚自己。她的眼眶很快也有些湿了。
坎普的动作持续了片刻,蓦地顿住。他抬起头,像是陡然意识到什么,脸上露出一种坚毅的表情,旋即转身,开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方心怡疑惑地追在后面问:“怎么?你又要去哪毕?”
坎普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出去,走过毡房外遍地的鲜血,然后飞身上了马背……
马又开始驰骋。
“喂!你去哪里?我怎么办?”方心怡急得大叫。
坎普那抑郁的声音仿佛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方心怡隐约听到他甩下的那一句话——
“我要去找她!”
为这句话,坎普出去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方心怡如坐针毡地独自守着空空的毡房。躺下,站起;站起,又躺下。她的心始终也无法安定。
——那年轻的王子到底去了哪里?他这不是送羊入了虎口?
——那可怜的女孩子呢?-满地鲜血是否真的是她为倾心相爱的人洒下的。
方心怡愈想愈怕,愈怕就愈睡不着,这样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凌展才勉强打了个盹……
草原的早晨似乎来得格外早。
阳光照进毡房,很快醒过来的方心怡揉了揉惺忪的双眼,从乱糟糟的床铺上坐起身,她发现坎普居然还没有回来。
方心怡开始变得更焦躁不安。她来回在毡房里走动,不时地走到门口去张望草原远方。
远方只有晨雾,没有她所期望的东西。于是她每次张望良久之后,都不得不无奈地回身,继续在那片狭窄的空间里踱步。
然而,不知是不是第七次重复这同样动作时转得有些匆忙。她的脚下忽然不稳,险些歪倒的身子却不经意地踢到了一只摆在身侧角落里的包裹。
绵软的包裹向旁滚了两滚,停在了毡房正中的地方。
“呃?”方心怡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恍惚间,她觉得这包裹似乎多少不太平常。
虽然方心怡猜得到这毡房的主人应该是个蛮利索的女孩子,可即便如此,那包裹却也系得实在太精细了。
那是什么?
她稍稍迟疑了片刻,还是走过去将包裹拾起来。这刹那,她的心头
蓦地一动。
抑或并不完全是因为好奇心的驱使。毕竟,这里是不同于她生活过的世界,这个世界所拥有的任何对象,大概都足以成为能够震惊方心怡那个时代的文物。于是,方心怡这时候恐怕想不动心都很难。
她坐下来,慢慢把包裹摆在自己的眼前。这段时间,她仿佛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解下了包裹的系扣……
“这是……”
包裹展开的最初一瞬,方心怡的眼神忽然直了——
坠满珍珠的花冠宛若天宫的瑰宝般绮丽,遍布流苏的盛装犹如火一样红得耀眼。
这是方心怡从小就深深梦想着的楼兰新娘盛装。也许,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里,她居然真的见到了那件东西。
“好美的衣服!”她抑制不住地惊叹。
说不清是无法抵御那盛装的奇特诱惑,还是无法忘怀那童年的美丽梦幻,方心怡爱不释手地捧着那盛装,仔仔细细看了许久。然后她心怀忐忑地将那盛装穿起,这一刻,她油然感觉到自己立刻有了生命中最美的样子……
“放下它!”
就在方心怡俯身拿起花冠的时刻,那声暴吼突然炸雷一样在毡房门口响起。
方心怡受惊回头,就看到了她整夜都在牵挂的人。
坎普终于回来了。
坎普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一双眼却好像在喷火。他挑开门帘进入毡房,面对一身新娘盛装的方心怡,他顿时好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狮子,在方
心怡还没弄清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已近乎歇斯底里地扑过来——
“坎普我……”
方心怡刚想辩解,坎普却在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第一时间里恶狠狠抓住了她的衣襟。坎普开始猛力撕扯方心怡身上的新娘盛装,那动作已近乎发狂。
方心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顿时不知所措,她有些惊恐。坎普的情绪让她不能不害怕——
“坎普!你……你干什么!”
她挣扎着闪躲,视线迎向坎普,却正碰上坎普眼中那有如野兽的光芒!
“坎普!你怎么了?!你放手!放手啊!”她大叫,“你撕坏这衣服了!”
坎普的动作骤然停顿,他用那种异常僵硬的神情注视着手足无措的方心怡。
紧抓在方心怡衣襟上的手缓缓松了。蓦地,他闷声哼了一下,转身又疾步闯了出去!
“坎普!”
方心怡在叫,他却再不回头。
这次,方心怡是在离毡房不太远的孔雀河边找到坎普的。
坎普显得失魂落魄。
“对不起!”方心怡明白那新娘盛装在坎普眼里一定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所以她有些后悔穿了那盛装。
坎普黯然半响,摇摇头道:”我想那身衣服她也一定早就很想穿上。”
“她?是不是碧玛?”方心怡问,”你去了那么久,有没有找到她的消息?”
又是半响之后,坎普才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可惜她却永远都没这个机会了。”他愣愣望着孔雀河里潺
潺的水流,咬牙道/他们把她砍成了十七段,就丢在这孔雀河里。你看,是不是现在连这河水也变成了红的
方心怡的嘴在张大。
这是一种怎样野蛮的杀戮?她竟无法想象!
她此刻还能说什么?或许也只有沉默。
良久。
她问:“你还有什么打算?”
坎普叹息一声,应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她就这样死去的。那些人,他们该付出代价。”
“你还要继续去找江巴斯尔之剑?”
坎普点头,仿佛用了浑身的力置。
他转身离开河边向回走。方心怡本想问——
“我们一起去找么?”
坎普的脚步却陡然顿住了。他随即给了方心怡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
“也许……我们已不必去了!”
方心怡狐疑地抬眼,猛然发现伤立着的坎普,脸色竟如死灰。她便本能地顺着坎普视线转过头去,顿时看见了那平生难忘的一幕……
将坎普与方心怡驮来此间的白马骤地惊恐嘶叫,方心怡看到它的时候,它已朝河岸的方向狂奔。
方心怡的眼皮又在跳。因为这时刻,她看到的并不只一匹奔马。她看到了数不清的奔马,看见了邪异的弯刀,还有那些毛猩猩一样的武士。
弯刀的光芒倏然一闪,白马的头突地离开身体飞了起来。
刹那,那无比骇人的血柱突然自白马断颈中喷涌而出。但那无头的白马并未倒下,它像一驾地狱的战车,一路奇诡地洒着热血,径直
朝方心怡奔来。
方心怡的眼前一黑,旋即晕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