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心怡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该郁闷,还是该庆幸。一连几天,她简直没有停歇地体会着那一种又一种以往从没有机会体会的感觉。这次,她也终于知道,原来高度的刺激是真的可以把人吓昏过去的。
方心怡不清楚自己昏过去了多久,她慢慢醒过来时,眼前的世界似乎还有些旋转。
至于在那孔雀河边的草原上,自己后来究竟又遭遇过什么?她已经记得不很清楚了。模模糊糊的印象里,仿佛只有那柄闪烁着恐怖光华的弯刀影子。
方心怡下意识地想动一下,却猛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被牢牢捆住了。她悚然一惊,随即强捺着紧张的心情,艰难地梗起脖子望了望四周……
然而,只是这一刹那,她的眼神登时直了。
方心怡好像粽子一样被捆在一块很厚很阔的木板上,木板一颤一颤地,似乎在向前移动。
木板自己当然不会动。木板动,是因为有四个衣着古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奋力把它扛在肩上走。
“你们……是什么人?”她用跑了调的声音问。
没有人理会她。那四个扛板的壮汉就如同四架冰冷而毫无感情的机器,根本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躲在板上的方心怡。
“你们…。要干什么?”方心怡开始挣扎,继续大叫。
这时她才注意到,周围原来并不止这四个扛板的壮汉。在四个壮汉的身后还黑压压地跟着一群衣着同样古怪的人。那些人里有
男也有女,有老也有少,气质各异,身态不同,却都有一副看起来出奇相似的神情。
——所有人眼神里透出的,仿佛都是一种同样的虔敬之色。他们的脚步不疾不徐地走着,始终与壮汉们扛着的木板保持了一段距离。
方心怡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她已经有些惊呆了。
她看得见那些无比怪异的身影,也看得见那些人昂头望过来的目光。可惜,她实在搞不懂,那些人的视线明明是朝着她这个方向的,可他们看的却似乎并非是她。
那些人的视线从方心怡躺着的地方掠过,他们看的是方心怡头顶那个方向上更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上有什么?方心怡的心剧烈疾跳起来。她想扭过头也去看个究竟,只是喉头被一道绳子狠狠勒着。她抬起头来愈想喊叫,那绳子就愈发抽紧,直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她于是拼命地在木板上扭动、挣扎……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远处那些人仿佛早料定方心怡会有这样的反应。无论她怎样挣扎,那些人居然都可以无动于衷。
方心怡的心头忽然又有了那种极度恐惧的感觉,她抑制不住地想哭。而就在此刻,她蓦地看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那远远跟在后面的人群走着走着,仿佛得了什么号令似地,猛然一齐停住了脚步。方心怡一愕,但她还来不及想通其中因由,人群最前面的几个人已陡地跪了下去。紧接着
,只见后面的人群也微微后退,陆续地跪倒……
这一刻,好像所有的人都开始在向方心怡的方向膜拜。方心怡知道,他们拜的绝不可能是自己。所以,她的心里才害怕得更厉害。
壮汉们的步伐并没有停,他们扛着木板上的方心怡愈走愈快,也仿佛愈走愈高。周围的光线骤地一暗,竟似到了一个神殿般的环境中。
方心怡的呼吸显得更沉重了。她瞪大着双眼,却只能看得到雕着粗糙古怪花纹的天花板。
死一样静寂的神殿里,到处积满了足以令空气都为之冻结的阴森。
方心怡打了个寒战。这瞬间,她恍惚感觉到自己的身边忽然凭空就多出了一个人。j
不知道那个人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她的心跳和呼吸紧张得好像要停顿了。
壮汉们把木板抬到神殿很靠里的地方,将方心怡平放在一处供桌样的高台上。然后他们开始惶恐地后退,一直退到离高台几步开外的地方,便也虔诚地跪倒。.
其中一个人扑地道:“无所不能的大光明佛,楼兰的子民遵从您的旨意,已将那妖邪的女子作为供品奉献到了您的面前……”
供品?!
难道这伙愚昧野蛮的家伙是要把方心怡当作牺牲,来祭祀什么邪恶的魔神?
方心怡差一点又要晕过去。她本能地撕破喉咙脱口惊叫——
“你们……放开我你们这些野兽!大猩猩!笨狗熊!放开我!”
当然没有人来放开她,甚至没有人在意她绝望中的挣扎与呼喊。
捆住她的绳索在颈项间勒出很深的伤痕,绳索下的肌肤涔涔渗出鲜血,不过她已丝毫没有感觉。
……
“很好,就让她在那里吧。”
神殿里又多了一个声音,一个那么熟悉的声音!那声音虽不很响,却一直沿方心怡的耳朵钻进了她的心。
这是……
她拼命想抬头,可是头偏偏怎么也移动不了。
“心怡,你没事吧?”突然,那个声音竟轻声唤起了方心怡的名字。
——不!这绝不可能!
方心怡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绳子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松脱,方心怡的身子终于可以转动。她立刻将惊疑的视线循声投去,下巴于是就险些掉下来。
年轻人大咧咧地站在一边,注视着方心怡的时候,满脸都带了奇特的笑意。他穿着一身怪模怪样的华服,装扮得简直好像古代的王公显贵。
方心怡当然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王公显贵,因为她曾经对这个人太熟悉了,熟悉得好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她脱口呼出那个
名字——
“刘杰?!”
包裹在锦衣华服下的年轻人可不就是自己深爱的刘杰。
刘杰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方心怡强自忍住了那已几乎冲出喉咙的声音,眼睛顿时瞪得犹如铃铛。她现在也许很想抬起手来咬自己一口,因为她实在很怀疑自己是否根本就没睡醒。
刘杰伸出食指
放在嘴唇边,笑吟吟地朝方心怡“嘘”了一声。他扭头走开两步,用靴子尖在为首那扑倒在地的壮汉腰上踢了踢——
“你们可以走了。”
壮汉们稍稍侧回头来,目光刚刚移上刘杰的脸,身体便猛地好像痉挛起来。紧接着,几个人就受宠若惊般相继扑在刘杰的脚边,无限景仰地吻了吻刘杰的靴子。
刘杰居然就在方心怡的面前面不改色地承受了这一切。他的脚又朝为首那壮汉的脸上轻踢了两下,用很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道:“出去!告诉外面的人,大光明佛会记得他们所有的祈求。”
壮汉们身上的强悍之气如同顷刻被倒空了,眼神里喷出难以名状的光彩。他们起身,唯诺应着,转眼像避猫的耗子一样迅速退出神殿,消失得无影无踪。
望着那些几乎是滚出去的壮汉,方心怡彻底傻了。
“刘杰……真的是你么?”
隔了这么久,方心怡还是忍不住地问了这个问题。
“你说呢?”刘杰笑道。
沉默。
方心怡记不清自己究竟又愣愣地呆望了多长时间。突然,她一头扎入刘杰的怀中,“哇”地放声哭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那种情绪却再怎样也控制不住了。“心怡,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方心怡隐约听见刘杰轻声地安慰着,于是哭得就更厉害。
“别哭了,心怡。你看,我们已经又在一起,现在你什么都不必再怕了。”
方心怡
慢慢抬起一双泪眼,她此时看刘杰的样子已是那种难以言表的欣慰。
——刘杰怎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的人又怎会对他奉若神明?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
方心怡的心里顿时涌起千百个疑问,以致于她简直无法确定自己该最先问些什么。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无限关爱地端详着刘杰的面庞。分离的时间尽管只有短短的一两天,可是在方心怡的心里,这段时间长得好像足足有十年、百年……
“刘杰,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迫不及待地问,“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怕你?”
刘杰叹了口气,苦笑道:“他们哪里是怕我,他们是要和我做生意。”
“做生意?”方心怡不懂,“哪有这样做生意的?他们又是跪拜,又是上供,简直是把你当成神仙了。”
不料刘杰却点头承认:“你说对了,他们就是把我当成了神仙。在他们眼里,我现在可是下凡济世的大光明佛。”
“大光明佛?他们真的把你当成佛?为什么会这样?”方心怡又惊愕在那里,上上下下打置着刘杰。
“大概是天意吧。”刘杰的视线望着神殿之外,声音里夹杂着几许深意。
“天意?”方心怡仍不懂,“你不是说他们在与你做生意?”
“是啊。”刘杰回过身,淡然一笑,“这些凡夫俗子为什么会跪拜?为什么会上供?还不是因为他
们的心中有所求。用祭祀与供品来换取佛爷的保佑,这不像是和佛爷做生意么?”
“啊啊,真难为你能这样形容人们的烧香拜佛。”方心怡不禁笑出来,“可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些人怎么会忽然把你当作佛来拜呢?”
“如果你看到我第一次在那些人面前现身时的样子,你说不定也会当我是佛了。”刘杰居然颇为得意地笑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晚风铃匪窝里的事?”
方心怡怎会不记得?那一幕,也许已在她脑海里留下了毕生的烙印。她忘不了那些挣狩的面孔,尤其忘不了摩曼最后射出的那一枪……
“你还笑!人家已经被吓死了。”方心怡抹了抹眼泪,微嗔道,“我以为……我以为再也无法见到你了!”
“怎么会!你看我不是好好的,连根汗毛也没少。”刘杰原地转了一圈,故意让方心怡看。
“可是,那声枪响的时候,我们分明一起变成了透明的……”方心怡奇怪透了。
刘杰没有回答,却骤然将手又伸在方心怡的面前:“心怡,你那柄楼兰王之剑呢?”
“呃?干什么?”方心怡微愕,本能地抬手朝自己身上摸了一下。经过这许多的变故,那把剑幸好仍没有丢。她把短剑取出来,顺手递入刘杰的掌中。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原来这就是楼兰王之剑的秘密。”刘杰接过那短剑。他摇头微笑,笑得有点苦,“看来摩曼那一枪真是
射得太好了。”
呃?!
这是什么意思,方心怡又不知道了。
刘杰还在一如既往地微笑,却仿佛是正面对着一件极其荒谬离奇的事情:“真想不到,班诺卡尔是被封在这剑身里的。”
短剑自弹痕处裂开,剑身中竟是空心的。凹陷的金属裂隙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蓝色的光芒。这柄短剑中间,的确包裹着一种不知名的神秘结晶物质。
方心怡的眼皮就又开始跳。这一切,方心怡原本并非未曾注意过,只是有些事她始终没有往心里去。
“这些蓝色晶体到底是什么东西?”她问。
“是班诺卡尔。”刘杰的目光好像被黏住了一样,死死盯在自己手中,“那是通向古楼兰宝藏的梯子。我研究楼兰这么多年,为的就是找到它。”
“古楼兰宝藏?就是我爸爸和驴帮那些人苦寻许久的那个地方?”方心怡睁大了眼睛问,“真的有那么一个地方?”
“真的有。那个宝藏就深埋在库鲁克塔格的山区里,可惜他们就算踏破铁鞋也不可能找到。”刘杰的笑这时看起来很有些古怪,他点头,却又摇头道,“古楼兰宝藏其实早就不属于他们那个世界。埋藏宝藏的地方两千年前发生过剧烈的地质结构变化,在那之后,山腹中的一切就完全被强大的地质结构变化吞噬了。”
“两千年前?”方心怡狐疑地眨了一下眼睛,“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宝藏两千年前就被彻
底毁掉了,根本就不可能再被找到?”
“不。我只是说驴帮的人没有我这样幸运。”刘杰居然显得很得意地否认,”我早就知道我_定可以解开班诺卡尔的秘密。看着吧,我很快就会成为那个宝藏的主人。”
方心怡愈来愈糊涂了。她凑近那短剑,指着剑身上那弹痕中露出的蓝色晶体问,“你指的是这个?”
刘杰告诉她:“班诺卡尔是种可以扭曲时空的高能物质。这么多年以来,我虽然知道它和楼兰王之剑有莫大的关系,却始终也没料到它竟是被封在这剑身里的。直到摩曼射你的那一枪激发了班诺卡尔里蕴涵的蓝光能置,我才完全懂得了这个秘密。”
——蓝光中,方心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和刘杰一起变得透明。想起那个可怕的场景,到现在她仍会发抖。
刘杰抬手随意地指了指神殿外的世界,道:“班诺卡尔里的能量把我们吸入了时空隧道,你有没有看出来?其实那蓝光闪过之后,我们就穿越时光坠回了历史中,这个地方已经是两千年前的楼兰。”
穿越时光?!两千年前?!
这样的事情会是真的么?
这样的事情可能是真的么?
方心怡突然干笑起来:“啊啊……”她笑得很难听,也很勉强。她笑,是因为有些事情实在比天方夜谭还要怪异,“别开这种玩笑。”
这些日子里,方心怡的神经被折磨得太脆弱,她也许已再受不
得半点惊吓。
这一点,刘杰似乎也早就看得出来。他迟疑了片刻,却摇摇头,朝方心怡递去一个无比异样的眼色——
“心怡,这不是开玩笑。这是真的。”
方心怡傻住了,这样的事情的确又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
她的嘴,张得好大,一时什么都说不出。
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