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就要到中午了，街上的人开始有些稀疏了。顾城站在诊所外没有焦点的眺望，偶尔有几个看病的病人目光总会时不时的落在他的身上，诊所里的寒假实习小护士总要过来与顾城搭讪几句，顾城起初是有礼貌的一一回应，后来就开始装傻，别人问什么就说自己不知道，连别人问自己叫什么名字也说不知道，恐怕要是再有人来问他是男是女都快要说不知道。
“你站在这里，我们所里的小姑娘都恨不得贴上来给你说几句。”晓儿姐实在是看不下去这个门面在这里影响她所里姑娘工作了。
“这样的话，那我就回去了吧。”顾城点点头，当机立断道。
“啊？”晓儿姐一愣：“谁赶你走啦？我巴不得你在这儿多待会儿。”晓儿姐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顾城这么简单明了说走就走：“等下啊，那些小子们就过来帮忙送饭了，留下来一起吃吧。”
顾城点点头。
“你抽烟吗？给姐散一根。”
顾城有些抱歉的笑笑：“我不抽烟。”
“你小子不抽烟？谁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一身烟味，真当我们烟鬼好糊弄啊？”
“刚才是有人在我旁边抽。”顾城脸不红心不跳道，又想起了雪地里打滚的狗。
晓儿姐再次用打量的目光看他，顾城比他高了一个头，她不得不仰着看他，这少年明面上干干净净，心思确实重了点，却总是找不到那压抑的出处，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却怎么也说不上。
就比如受过伤的人，有人会刻意隐瞒伤口不让别人发现，而有人则会大胆的告诉别人，明面上没什么，却是在寻求安慰，而顾城给她的感觉却是，他大胆的让人害怕，像是在等人发现伤口，等人给他致命一击，既不掩藏也不披露，心大到反而让别人心虚了。
她感觉顾城在剖开心口给别人发现，可别人却怎么也看不见。
中午的时候，顾城有些困乏了，坐在外面的长椅子上昏昏欲睡，晓儿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让他去程琛旁边那张床睡一觉，结果刚起身就看见不远处花花绿绿的东西走过来。
顾城：“……”
顾城知道自己的表情绝对与见了鬼的表情差不多，因为晓儿姐一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就开始止不住的笑他。
“这小子们是寒假刚开始没多久去染的，我一开始看见他们染成这样的鬼毛差点没打死他们。”晓儿姐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花：“我当初也是你这样见了鬼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的，你说这是花什么冤枉钱造什么孽啊。”
顾城干笑了两声。
“你都还不认识他们吧？我给你指指，诺，那个蓝头发的六七，黄头发阿水，紫头发千勃。”
“……小粉呢？”
“什么粉？哦，你说还有一个啊，布料那小孩儿其实不怎么来玩，今天估计被他妈终于受不了逮去染黑了。”
“……”是我儿子我也受不了，顾城心想，但记名字还不如记颜色。
“姐，怎么站外面呢？”六七走在最前面，阿水和千勃分别提着两大袋子。
“饿着了等你们呗。”晓儿姐大手一挥，千勃和阿水提着袋子就进去了。
“路上耽搁了，这是……这是昨晚上……”六七看着他半天没冒出后面的字儿。
“程琛的邻居，昨儿抱来那个。”晓儿姐本想拍拍顾城的肩，谁知顾城很自然的躲过了，晓儿姐擦了个布料什么也没说。
“啊……阿琛昨晚抱回来那个。”六七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新来的啊？啥名儿啊。”
“顾城。”顾城笑着道：“我先进去看看程琛。”说完转身就走。
“什么城？顾城？也姓顾？”六七抓抓自己的蓝毛：“他来探亲的？”
“什么也没说，我也没问，毕竟这人家的事儿。小川有一阵子没来咱诊所了，还闹不开心？”
“可不是。”六七皱了皱眉：“走吧姐，不是饿了吗？吃饭吃饭。”
顾城正往屋子里走，手机又开始吟唱“孙子来了”，顾城一看备注：光头，心情跌了一大半，扭头进了厕所间。
“喂——”
诊所里就这么一间厕所，顾城一把门关上，挡不住瘾似的把烟拿了出来。
“怎么。”长吁一口气，把烟吐出来，面前的镜子有些模糊。
“咱们的顾城去哪儿了啊？你说你那天没来就算了，怎么这几天还不见影子啊，哥儿几个想你了。”
“想什么。”顾城的表情冷了几分，语调温度也是骤然下降。
“我真真不是故意的啊，鸟崽那臭小子没站稳给掉下去了，别生气行不？”
对面说话的就是把肖枭推下去的让顾城讨厌的光头老七。
老七：“我明明要去看他的，可老鬼不干啊，给他钱也不干，我能怎么办的，这热脸贴冷屁股，我面儿挂的过去吗？再说不还有你大哥嘛，你大哥不是来了吗？一切不都好说了，所以你在哪儿啊顾城？”
顾城抬手弹烟头：“你找我？”
“可不是，上回那顿饭没请着，你不没来吗？咱多久没见了啊，你被林阿姨给套着，玩儿也不出来玩儿的，还是不是兄弟了？”
顾城一哂，无声的嘲笑他，而对面的老七仿佛长了千里眼一般：“多少年兄弟了我能不担心？这不害怕你出事儿嘛，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除了会烧开水给自己喝还会干什么？”
“……”
顾城把烟夹在两指间没抽了，默默把烟捻灭了扔进垃圾桶。
“少抽点。”
“……”顾城啧了一声。
“这个点吃午饭没？找个机会把你生日给补上，聚聚？”
终于还是回归到了正题。
“顾城去哪儿了啊？半天不见人的，吃饭不积极脑壳有问题。”晓儿姐没好气地说。
他们把程琛叫醒了，程琛还有些迷茫的看着他们，头很昏沉，但总体来说比早上那会儿好多了。
“我刚刚、刚刚好像看他进厕所了。”一个女生说道。
“厕所？”晓儿姐眉毛一挑：“这么久该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女生：“……不，不是，我看见那帅哥接了个电话进去的。”
“哦，让他聊着吧，我看他挺繁忙的，怎么今天这么清淡？”晓儿姐知道程琛生病吃个清淡也是好，可这也太淡了，大中午的白水煮鸡蛋和青菜叶子加白菜，旁边还有几碗粥。
“这不阿琛说的嘛，吃清淡点，人还病着呢，总归不能咱吃着好的让阿琛给馋着了吧？”
“成，陪你吃回斋，反正顾城那小孩胃子不好。”
胃不好的小孩顾城把水龙头打开散散烟味，大有一种你不散我不走的架势。
“真不回？”电话那头的的老七还在扯，又听见顾城那边的流水声：“在厕所里？”
“……你要来厕所找我？”
“说吧，你在哪间厕所，你说我就能找着。”
“…………”顾城脚尖踢了踢墙：“少找肖枭他们麻烦。”
“你把我娘们儿捞完就跑，我就不能捞你？弄不到你还不能弄他们？”
“所以你要把自己掰弯了整我？”顾城嗤笑：“我没跟你女朋友扯联系，没必要，老七。”
“我娘们儿现在还不搭理我，说什么等我头发长成你那样再去找她，我放他娘的狗屁！你他娘有头发就不准我没头发？当初还不是她说我没头发的样子帅才和我在一起的？老子不信你没干什么。”
“吃饭了呢老七。”
“你他娘厕所里吃？这事儿必须谈清楚，我不可能放过你顾城。”
“除非你长头发？她喜欢什么你就变成什么，怎么还跟我扯联系了，喜欢还不能牺牲一下，不就叫你长几根头发了么？”
“我他妈从前一有头发就剃，现在一毛不拔，你觉着我还能长出来？”
顾城抿了抿嘴唇：“再说吧，挂了。”
“顾城你他妈的——”
老七还没说完，顾城就把电话挂断了，揉了揉眉心，顺便洗了个手，又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儿，决心再待会儿。
顾城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抬手敲了敲镜子中自己的脑袋，无声的嘲笑自己，随后仿佛想起了什么，煞有介事的打开网页开始搜索“十六七岁的孩子不长头发怎么办”。
顾城认真的翻开着，眉头却是越皱越深，咬了咬指甲，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点一点，最后放弃似的退出网页，把手机收起来，打开厕所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