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太晃眼，照得人无法入睡，徐俏索性下床把灯关了。
她摸索着重新爬进床里，刚一躺下，就被何家翎捞进了怀里。
徐俏没出声，在他的禁锢中，缓缓闭上了眼。
何家翎单是望着雷雨交加的窗外，也不说话。他向来怕黑怕静，睡觉一定要开着灯，或是把电视调出声音，这样才能安下心来。
可今晚，没灯没电视，只有一个同他一样沉默的人。
房内静悄悄，衬得走廊上护士的谈话声格外清晰。
“七号床的水换了没？”
“都挂完了，我看明早差不多就能出院了。”
“你下个星期五没事吧？我想跟你调个班。”
“好啊，你要去干嘛？”
“就我上次跟你说……”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后又渐行渐远。
徐俏绷直着身子，在这小小的单人病床里，她头一回觉得何家翎高大得碍事。空间实在有限，他又占了一大半位置，她想动弹都动弹不了，只能紧紧依偎着对方。依偎这词，听起来竟有点缠绵而浪漫的意思。
黑夜轻而易举的就将人打回了原型，徐俏卸下盔甲，努力汲取枕边人身上虚无缥缈的丁点温暖。她如此，何家翎也亦然，紧紧拥抱住她，他才感觉到那飘荡在空中的灵魂，终于安稳地落回了躯壳里。
真是奇怪，何家翎呆呆地眨巴着眼，心想自己是不是该去商场买个人形抱枕了？
徐俏看不见何家翎的脸，自然也猜不到他内心所想。她曲起一条腿，试试探探地盘在他的身上，可惜何家翎没有任何回应，他早已陷入胡思乱想的境地，忘了温玉在怀。
他最先想到的是德国留学的那段日子，由于语言不通，性格孤僻，他独来独往，每天就在出租屋里待着，鲜少同人说话。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玩开，同一帮人夜夜笙歌，浑浑噩噩。
七年一晃而过，短的就像一阵风。
然后他又想到了老家，想到了满院子的木槿花。受了那个陌生人的影响，他不知不觉竟开始爱上了木槿花炒蛋。
徐俏伸出双手，沿着何家翎的脸颊一路往下摸，轻轻的，最后停在了他的下巴上。
“干什么？”何家翎的思绪被她冰凉的指尖扯断了，他低下头，莫名其妙地看着黑暗中的她。
徐俏用指腹在那浅淡的疤痕上来回摩挲，轻飘飘地问了句，“你这是怎么弄的？”
印象里，她每回见他，他的脸上都会带有点伤，或大或小。他仿佛天生不怕死也不怕疼，一个人就敢跟高年级的混混打架。
他太惹眼，行事作风又偏嚣张，由此引来诸多不满，三天两头就有人在校门口堵他。那时他爸的公司还没做大，他家并非像今天这般威风堂堂，上下学也没有专车司机接送，混混们想逮他，一逮一个准。
然而他也不是什么善茬，别人打他多少，他也要打回来，甚至更狠，拳拳到肉，鼻血直流。
徐俏就躲在角落里心惊胆战地看着，替他害疼，若见他处于下风，熬不住时，她便赶紧跑到附近的电话亭里拨号报警。
阿sir们很快就来了，将这群不良少年打包带回局里批评教育。
与此同时，深藏功无名的徐俏，默然离开了案发现场。
徐俏偶尔会怀疑何家翎是否有暴力倾向或是反社会人格，不然怎会如此？同时她又为自己感到深深的担忧——迷恋上一个疯子，她可能也不大正常。
明明那会儿她是个害羞腼腆的人，可一到他跟前就变得冷酷无言，用面瘫方式来掩饰内心的慌张无措。所以，她一直没有勇气走在他身边，而是离他十米远，漫不经心地假装看风景。
她放在酒店床头柜的那本日记薄，里面记录的所有，皆是关于他的。
看他由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毅然决然地转身，随即眼泪脱眶。听说他要出国，央着老爸请来外教，废寝忘食地学习德语……
她哪里会想到，有一天她的暗恋会演变成一场厮杀。
阒然之中，何家翎满不在乎地开了口，“被人打的。”
“痛么？”
“还好。”
“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打架？”她想起就问。
何家翎反道：“什么叫总是？”
“看你打架的样子就不像头一回。”顿了顿，徐俏劝慰说：“以后别动不动就生气了，有事先理一理，行么？”
何家翎听了这话，脸上无动于衷，“我用你教？”
徐俏被他这淡漠的语气刺到了，不过很快，她便恢复如常，“哦。”
其实她一直摸不透何家翎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他虽然交过不少女友，但那些女生性格天南地北，模样也各有千秋，没有统一类型。不像陆川浓，从头至尾，就喜有韧劲，有脾气的姑娘，她只要比平日更硬气点，勾勾指头，他就能上钩。
何家翎似乎对徐俏这个“哦”字很不满意，沉吟一番，他低低道：“什么意思？”
徐俏不答，收回手脚，往后挪了挪，拉开两人的距离。
怀里瞬间冷了下来，何家翎短暂失言，而后冷笑一声，“若即若离，你还挺会玩的。”
后背是万丈深渊，徐俏若是再移动一厘米，就会摔下床。她不恼不怒，异常平静，听他接着继续说：“不过，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了，不然会很烦。”
很烦？徐俏抿着嘴唇。
触手可及的是她的长发，何家翎捻起一缕，没头没脑地问道：“你要多少钱？”
“什么钱？”她问。
“别装了。”何家翎凑近，微不可闻地轻笑了声。
窗外一道闪电掠过。
病房内有了短暂的光亮。
四目相对。
有人眼里有探究，有人眼里无温度。
闪电瞬息而逝，雷声随之惊起。
徐俏安安静静，忽而蓦地一笑，“我要的不多，十亿就好。”
何家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徐俏声音轻而平缓，“你给不了对不对？”
何家翎沉下脸，冷淡道：“你当我是傻子？十亿？在我看来，你一文不值。”
徐俏无声地笑了笑，随即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往外走。
整整反应了两秒，何家翎喊住她，“你去哪？”
徐俏裹紧身上的羽绒服，头也不回地开门就走，一句话也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