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草贼的又一波攻势被郓州击退。
接连鏖战近一个时辰,牙将李崇义扶着墙垛气喘如牛,身形亦站立不稳,而在不远处,陈泰不知何时代替了李崇义的职责,指挥藩兵抓紧时间歇息,又唤上辅兵清理城墙,搬运伤员。
凡是己方将士尸体,那自是要搬到城内,待他日一起下葬,至于草寇尸体,辅兵们为节省工夫,往往往直接抛至城下了事。
故此时城下墙根处,遍地都是草寇的尸体,一个个横七竖八躺着,或惊恐,或狰狞,死相不一而足。偶尔有郓州藩兵,多是作战期间从城上不慎摔下,暂时也无暇收殓,其无神的双眸依旧睁着,多半是死前仍带着对世间及至亲的眷恋。
「第几轮了?」
喘匀了气后,李崇义摇摇晃晃地来到陈泰身旁,一边眺望一两里外的草军本阵,一边询问陈泰。
此时的他,也顾不得陈泰越俎代庖替他指挥军士,一来适才足足一个时辰的厮杀与鏖战,已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与体力,二来,陈泰今日的表现他也看在眼里。
他必须承认,他郓州直到此刻都未曾被草贼攻破,陈泰功不可没,没有这小子,在草贼投入四架攻城器械那回,南城墙怕是就已支撑不住。
虽说他此刻仍忌惮着陈泰,忌惮陈泰得节度使薛崇青睐,在不久的将来甚至取代他如今的位置,但那也是要排在彻底击退草贼之后,一旦郓州城破,说什么都白搭。
除非他学东平的镇将石敬存那般,在城破之际顾自逃亡,但如此一来,他也就别想再在故乡、再在一众本州藩兵中立足。
「第三轮吧。」
陈泰转头看了眼李崇义,语气平静地答道。
他原觉得这李崇义自私自利、胆小怕死,但适才一个时辰的鏖战,李崇义的表现也是令他刮目相看,至少比东平县那未战先怯的石敬存可强上太多了。
「你说草贼待会还会再攻么?」望着城外远处的草寇,李崇义带着几分犹豫道。
仿佛猜到了其心中所想,陈泰轻哼着道:「你以为对面是什么爱惜兵士的将领?真要爱惜兵士,那两架井阑、两架云梯被毁之后,草贼就应该撤兵,而非继续派人强攻。」
「说得也是。」李崇义点点头,心中的那丝侥幸由此消散不见,带着几分讥笑道:「如今世道,流民、流寇,及亡命之徒,随处可以招募,巢贼怎会爱惜?」
说着,他看了眼陈泰的右臂,指着它问道:「可还能复战?」
陈泰当着李崇义的面活动了一下右臂,又重重捏了捏拳,随口反问:「有何问题?」
简直不似人……
李崇义眼角微微一抽,不知该说什么。
要知道适才那整整一个时辰的鏖战,他眼前这小子前前后后起码射出二百多箭,中途还与守军一起死守垛口,可眼下居然跟个没事人似的,这让李崇义莫名怀疑,这莫非是个披着人皮的鬼怪?
当然,即便是披着人皮的鬼怪,他也认了。
一来他郓州想要击退草贼,少不了这小子;二来,如今这世道,有些人甚至还不如鬼怪。
「饼来了!饼来了!」
远处城门楼前,传来辅兵的喊声。
「先去吃些东西充饥,待会好多杀几个草贼。」拍拍陈泰臂膀,李崇义率先朝城门楼处而去。
望了眼其背影,陈泰脸上浮现几丝古怪之色,随即自嘲摇头一笑。
等到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城门楼处时,那边正在分饼分汤,每人两块胡饼,一碗热汤,而分发的人中,竟然有薛崇这位节度使。
「节帅。」
李崇义与陈泰连忙上前劝阻。
「诶。」薛崇伸手拦下二人,摆摆手,望着周遭一众满身污血的藩兵道:「薛某虽为节度使,奈何不通武艺、不晓兵事,今草贼犯城,唯有依仗诸将士奋力杀贼,将其逼退,薛某所能做的,也就是让诸位吃饱肚子杀敌……」
说着,他将各两块胡饼分别递给李崇义与陈泰。
「多谢节帅。」陈泰与李崇义一并接过胡饼。
事实上此前哪怕是在陈泰眼里,这薛崇也不算是有大本事的节度使,但因为对方对他有多提携照顾,故他对这位薛节度使向来尊重,而如今看来,这位薛节度使做得比他想像的更好。
这不,眼见这位薛节度使亲自给大家分饼分汤,城上守军无分藩兵、辅兵,士气无不提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