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裴家的嫡长子,他自小便见识了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曾见过的人或者事或者物。
他当然明白他的师父,是什么人。
他同样明白,他师父的帮派,是什么。
罪恶谷,之所以叫罪恶谷。
便是因为此谷满地罪恶。
杀人,劫掠,吸食五石散,以及乱性。
这里的人,藏着的是朝廷的钦犯。
藏着好多好多见不得光的罪恶。
他虽然一直都保有他身为世族子弟的骄傲,不曾与其同流合污。
却也不过是在底下人行事实在太过嚣张时,才会开口禁止。
毕竟,罪恶谷若是不行罪恶之事,便不叫罪恶谷了。
凤朔雪方才的反问犹在耳畔。
“所以,那个少年不曾因此对他师父,有何异议是么?”
裴政蠕动双唇,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因为他的确,不曾因师父是罪恶谷谷主,而对师父,有何异议。
他刻意避过了这个问题,继续讲他的故事。
“因是师父爱徒,少年倒是不曾在那江湖恶帮受到什么委屈。
只是那恶帮的规则,非常让少年压抑,他白天见着帮派的罪恶。
夜晚却还要回家族向对自己师父身份毫不知情的家人露出微笑。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许多年,他知道自己不该放任帮派如此行事。
可是他更明白,他在帮派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与帮派早已难以割舍。
哪怕他在帮派内什么恶事都未曾做过,可是他的确默许了那些恶事的存在。”
凤朔雪当然明白裴政所说的那些恶事是什么,这些恶事,她不是不曾在父母的暗星宫见过。
只是暗星宫只是将那些还算是人道的手段用来对付罪恶谷之人,或者是其他比罪恶谷还十恶不赦的恶人。
她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裴政是罪恶谷少主,若是有他阻拦,罪恶谷所犯恶行必然会直线下降。
而她不是被罪恶谷之人伤害的人,她没有资格,去代替那些被罪恶谷之人伤害的人,去原谅罪恶谷之人。
去原谅对待恶行明明有能力阻止却视而不见的裴政。
凤她不知自己该说裴政胆怯懦弱,还是该说他冷酷无情毫无同理心。
她只知道,哪怕她永远不会将裴政所犯恶行公之于众,她也不会再对其,一如既往。
思及此,她淡声道。
“裴侍郎,这些话,你都不必告诉本王。”
你若是不告诉我,我还可以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毕竟她罪恶谷之人已被逮捕,毕竟裴政已经改邪归正。
裴政不知有没有听到凤朔雪此话,他此刻只是自顾自道。
“因那位少年实力不俗,他很快便得到了那帮派一众的承认。
而就是在这时,他的师父,又领回一少年,这位少年,被整个帮派,敬称为二公子。
这位二公子性情多变如天边云,但因其善于伪装,过于伪善,他很快获得了帮派的认可。
只是这位二公子虽然实力不错,但是身为帮派少主的少年,却是帮派师父,最认可的。
少年与那位二公子原本关系不错,可是师父对他们之间的差别,却令二人越走越远。
而因少主不愿意接手管理那帮派的黑暗之处,师父便让二公子,全权接手此事。”
凤朔雪情绪没什么波动,想必裴政口中的二公子,便这几年伪装慕南深的那位了。
她在被那几人绑着送去罪恶谷的路上,可是亲耳听见他们称呼其为二公子。
“只是因这位二公子比罪恶谷大多数人还要狠辣,还要无情,且每次出现在罪恶谷都是一身血衣。
所以罪恶谷之人,渐渐地就开始不喜他了,甚至还给这位二公子以及他的属下,一些小鞋穿。
毕竟谁让帮派的首领最宠爱的不是他呢?谁让帮派不允许他这位二公子随意杀人呢?”
“少主对二公子的遭遇全部知晓,只是知晓是一回事,要不要去帮忙,便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那位少主,对那位二公子的遭遇,视若无睹?”
“嗯。”
“本王可以冒昧的问一句,那位二公子所做的黑暗行径,都是些什么么?”
凤朔雪嘴上虽然说着是冒昧,然而她那从话中透露出来的一定要知道的语气,却明显不是什么冒昧的意思。
“那位二公子所做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买卖矿山,走私武器,贩卖五石散。”
凤朔雪就很想知道,裴政那“包括但不限于”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
然而看裴政说完这些便闭口不言的架势,她自然知道她从裴政口中探得更多密事这件事情,不可能的了。
她只好转了一个话题,道。
“那裴侍郎,最后那位少年,在家族与师父之间,做了什么抉择呢?”
成为一帮派少主这等事情,绝对不可能被掩埋一辈子。
何况裴政所在的裴家,与江湖势力不是没有勾连。
怎么可能会对自家嫡长子的师父到底是谁一事,一无所知?
这件事情,不可能永远的隐瞒下去。
若是想隐瞒下去,那么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裴家灭亡。
要么,罪恶谷亡。
“他选择了家族,他的师父对他或许是很好。
可是他一切痛苦的来源,同样是师父施加给他的。
他的师父教会他咒术,让他修习巫力。
然他同样让师父借用裴家好处,为罪恶谷行方便大门。”
“所以,那位少年,不欠他师父的了?”
“嗯。”裴政低低应了一声。
凤朔雪张了张嘴,想安慰裴政些什么。
可是想到裴政的所作所为,她又觉得裴政到底……
最后,她选择了闭嘴。
听到裴政讲了那么一大段,她终于将裴政的故事,与真实的罪恶谷,联系起来。
裴政讲了那么多的故事,她收集起来的有用信息,也无非就那么几个。
而现在她最需要明白的,便是那个之前在罪恶宫宝座上坐着的死人,是罪恶谷的谷主。
这个消息,裴政在掀开那黑衣人的斗篷时,裴政就已经暗示过。
至于为何是暗示而非明说,自然是因为裴政在当时在慕南浔那里的身份是裴侍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