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的武人,我留在这里,就是想等着给你带几句话,不然总不心安。”
我最讨厌他们这些聪明人策算无遗的嘴脸,嘲道:“我要是偏不爬墙呢?”
他笑了笑:“若不爬墙,无非是炮击火攻,触动了机关,这瓮城里的两三百号青皮和我玉石俱焚罢了。”
我起了一身白毛汗,冲窗外大喊:“谁也不许往城门去!”
沉默了一阵,门缝里来的风卷动他丢下的书,似乎是个词本。
想了想,我还是有件事想问他:“当初我们不是已经谈妥了吗?你跑什么?”
肇先生道:“说出来怕你看不起我。连我自己也看不起我自己。”顿了顿,他终究还是说了:“因为我是个真皋人。”
他脸上的苦涩也被灯光遮掩得柔和了,不是抉心自食的恨,而是种懒洋洋的无可奈何:“那天我和你说的不是假话,我确实那么想。我读了那么多书,作了那么多文章,还能不懂这些道理?但临到头来,什么道理都不管用,我到底还是个真皋人。你去过瀚海吗?我去过。极北苦寒,如今还有几个同信赤父乌母的小部落。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真皋人梦里念着草原,但草原哪里比得上中原沃土!我不想真皋人再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也不想真皋人受人欺负。”
他朝我看来,绿眼异常坦率:“……哪怕,只有让真皋人去欺负汉人。你瞧,说什么仁,说什么义?到头来还不是你死我活,这半生的圣贤书都被我读到狗肚子里了。”
我张张嘴,似乎想问为什么不能谁也不欺负谁,但城南的火光烧光了我的嘴边的话。
他彻夜坐在这里,也一定看着那片橙红的天空。
不知沈识微放走的那群人能不能活过今晚?
肇先生又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在这儿?文自牧游说殷刺史召桐亭精锐回援,我知此人必有异心,叫殷刺史务必把他拿捏在手里,没料到反中他下怀。今日你们攻破城墙,忽然城内谣言纷起,说文自牧死了,满城汉民举义。我来不及赶回府衙,想就近守住金沙门……哎,汉人里有文自牧这样的俊杰,如何不兴?真皋人……”他笑了笑,并不往下说。
我想起这一路真皋人望风披靡的表现,不知为何有点替他揪心。但他脸上不见怨恨,反有种奇异的柔情:“真皋人……还剩我守着这城门。”
我涩声道:“你也可以逃的。”
他道:“不逃啦。我认输了。”他在椅子上摊直,伸了个懒腰:“我本是闲散人,做到这样已经累极了。要不是得把事情对你讲清楚,我早就该去死了。”
我恍惚道:“一定要死吗?你们这些人谈生论死怎么就这么容易?你聪明绝顶,就不能想个办法活下来?”
他盯着我直看,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说的什么混账话,连我都想骂你。你还想留着我的命?我逃过一次,沈家如何会再信我,就算你们信我,我也不信我自己。秦公子……”他饶有趣味,歪着头看我:“我自认是畸零人,但你比我还奇怪。你说不知道我想些什么,我其实也一直好奇,你不疯不傻,但行事如此荒稽,你又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累得要命,但穿着盔甲,不能像他这般摊平:“不能说,说了你得笑话我。”
他道:“我快死了,逗我乐一回,又有什么不行?”
我叹了口气,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想当个好人。”
肇先生一愣,果然大笑起来。
他拍着自己的大腿,拍得椅子在地板上吃吃挪动,旧衣中腾出蓬蓬的灰尘,在灯影里浮动。他笑得直流泪,用衣角揩着:“你居然想当个好人?你居然想当个好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狂笑终于停了:“可惜生不逢时,我最喜欢怪人,若沈公子早两年带你来见我,我俩说不定能做朋友。”
我道:“我们现在不算朋友吗?”
他一愣,揉了揉鼻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也好。既是朋友,我这段时日欠你
情,也不用不好意思了。”他站起身来,仔细理了衣冠:“上次我逃了,你必受了罚,现在我得把军功还你。”
肇先生往门口走去。
一身化鳞甲有千斤重,压得我站不起来,动不了。我不能拦住他,连脖子也不能转一转,看他最后一眼。
肇先生已走到了我身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秦兄。愿你真能等到个可以当好人的世道。”接着他拉开了门:“别过了。”
门外的折首旅未得我的命令,不敢妄动。我听见这真皋人狂态毕露地大笑:“我现在又要逃一次了!你们还等什么?还不杀我?!还不杀我?!”
天亮时分,城南大火仍未灭,像归云迎来了两处朝阳。
老曹终于带着两个艺高人胆大的战士拆了肇先生留在城门上的几个大木桶,兴冲冲来向我汇报:“狗日的蛮子骗我们,哪有什么机关,里面都是土!”
那两百来人的民团被放出瓮城,各回各家,这一夜奇遇够讲半辈子了。
我实在是太累了,瘫坐在瓮城墙根。
肇先生被长矛刺得千疮百孔的尸体就在跟前,这是我的战利品,我不愿看,却连爬也爬不动了,只能低头望着地。
我不愿沈识微杀自己的朋友,却没想到这朋友最终死在我手上。
什么是非对错,什么好人坏人?
我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做什么。
而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谁也救不了。
我面朝着泥地,双手捂脸,泪水止不住的落下。
第85章
我合衣躺在床上,望着墙角,那里有一团蛛网,包着只干瘪的死蛾子。
一只鞋松松挂在我的脚尖上,不知过了多久,但总也掉不下去。
除了挫败,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挫败感在地球上不是没有过。创业碰了壁,被姑娘戴了绿,每当觉得自己有点废,我和兄弟们就抬两箱啤酒上天台,拿手机放国摇。第二天把少年愁和自己的胃一起呕进下水道,该上学上学,该上班上班。
但在这里,挫败感太实在了。它痛苦得像一车砖,一块一块往我脑袋上拍,拍出我的眼珠子,叫我再也抬不起头。
我总算明白了,卷我入海的是什么样的奔流。
我妄想做堤岸,但连块礁石也不是。我是什么?我不过是截随波逐流的烂海带。
肇先生聪明绝顶,但还是抵挡不住,索xi_ng从这个世界上逃跑。
我又该往哪里逃?
我要死没勇气,要跑有牵挂,看来只好当条咸鱼。
这几天我关起门来吃了睡,睡了吃,天光透过窗户在白墙上移动,死蛾子的影子由一个纺锤拖长成一把利剑,最后收缩成一点,重归黑暗。
一天长得像百年,尘沙满头,又短得交睫转睛,天说黑就黑了。
篆儿对打仗兴致勃勃,我不敢阻他建功立业,派他去跟秦横混了。文殊奴出了上次的事后却熄了这份心,再没往折首旅去过,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