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将那断腿处的纱布揭下,白布纱上血药混合,呈现一种黑紫。
从布兜里拿出新买的布纱和捣碎的药物,便重新敷上。
药刚敷上,手下那断腿便一颤,苏墨抬头看着床上的人,语气带着关切,“可是疼了?”
说着,手下的动作更是轻盈,仿佛在包扎什么珍贵的东西,小心翼翼中带着认真。
旭哥双拳紧握,一个断腿,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心怵,恶心。她一个小姑娘…竟然丝毫没有害怕。
明明…
“你不觉得的恶心,骇人吗?”旭哥神情冷淡,嘴角带着讽刺。
一条断腿,一个废人有什么值得去救的?为何不让他那样死了,死了多好…
眼神中的空洞和绝望让苏墨心中一凌,这人竟是有了轻生的念头。
身病可治心病难医,可便是这样苏墨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若是重来一次,她还会出手把人救回来。
“你口中的恶心,骇人是指什么?”
苏墨手中动作不顿,像是没听懂他的讽刺。
旭哥抬眼看着为她换药的人,碎发垂散,巴掌大的脸白皙如脂,浓密的睫毛低垂,心中只觉得更是酸涩和不甘。
他成了废人…
“若是指这条断腿…”旭哥不接话,苏墨包扎的手也未停,只继续说道:“那我不觉得,让我觉得恶心骇人的不是腿,是心理。”
换好药,苏墨起身对着旭哥和他双目对视,直直将自己的心续和观念,给他灌进去。
“断腿又如何?因为一条腿没了便失了活下去的希望,这才让人觉得心寒。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什么是值不值得?不过是被人束缚了观念手脚,众人皆是两手两足,你便觉得自己应该是这样。若是皆是一手一足之人呢?”
旭哥听着她的话,眸子震撼,怎么会有一手一足之人。
见他听进去了,苏墨话未停,“其实再往前追溯千百年,我们祖先便是一手一足的人,只是后来的演变才慢慢变成了这样。先人何故经历如此大的变化?不都是为了活下去?两手两足好行走好捕猎罢了。”
苏墨叹气,搬了个凳子坐在一旁,没了刚才的色厉,悠悠开口。
“有一种动物,叫长颈鹿,本是林中的普通鹿可有年天祸,地上寸草不生,那鹿没办法便只能仰着脖子去吃树上的草,久而久之,脖颈便变成了七八尺的样子。”
七八尺?
“怎么可能…”旭哥满是不信,他才堪堪八尺高,那长颈鹿的脖子都能有他高?
苏墨嗤笑,“不信?那我改天把它的画像带来给你看看。”
这话终是进了他心里,苏墨起身,留下最后一句,“你要记着人生来便奔着一个念头,那便是活着。单手尚可穿针,矮颈尚可攀树,不过是断了条腿,你怎知还没有站起来的可能?这就寻死觅活的,妄为八尺男儿。”
旭哥被苏墨的话震住,黯淡的眸子重新聚光。
心中那块巨石仿佛正在慢慢裂开,被堵住的心口正从外挤进了一道暖光,让黑暗的深井透出了光点,有了丝暖意。
——还有站起来的可能…
这话在旭哥心底燃起一道火苗,欲燎原欲跃起。
苏墨刚从村长家出来,便被墙角的一人叫住,那人扭捏这朝苏墨走来,脸色微红。
苏墨认出这人,第一次她从青楼逃出被王志倒打一耙,第二次她被王志污蔑。
这人,都是在王志身后当着一把手的话筒和汽油,可谓是迎着话声给她奠定罪名,火上浇油更是扣的一口黑锅。
难怪如此扭捏,怕是有什么事相求。
果然,下一秒便证实了她的想法,这人朝苏墨晒晒笑道,语气有些讨好和哀求。
“苏墨丫头啊,以前是婶子不对,希望你别跟婶子一般见识。”致了歉见苏墨并没落井下石,便又小心试探着,“苏墨丫头,婶子知道你本事大,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婶子想请你给我女儿瞧瞧,她…”
到嘴的话猛的止住了,闺女家的私事不好外说,怕被人听去坏了名节,也正如此她闺女的病都一直忍着,没敢找大夫瞧过,见苏墨是个女大夫,倒是好开口的多了。
尽管做过一些对不起她的事,可到底没给她造成实质上的伤害,如今歉也道了,苏墨也不是一个小肚鸡肠之人,自不会再去无中生有的去计较那些事。
“好,如乔婶子家里说吧。”
这世道对姑娘的名节极在意,既然有难言之隐苏墨自然不会摆在明面上去说。
乔婶子面色一意,连忙带着苏墨朝自己家里去“诶好,苏大夫跟我来。”
刚还苏墨呢,这就苏大夫了。
虽不太喜欢别人喊她苏大夫可也没多解释,便由着她叫吧。
跟着那人穿过两旁的房屋,一路走过两处田,最终停在了一处破旧的塌草屋外。
“苏大夫快进。”乔婶子招呼着苏墨,又对屋里喊道:“瑞姐,给大夫倒杯水来。”
这个年代比苏墨大一点的人都被喊着‘哥’‘姐’,好像刚是到了苏墨这一代,才兴起叫名字的。
屋内的瑞姐听到有大夫来,脸上有些不快,她娘给她请了个大夫,若是她的病被传出去了,那她还咋做人。
可人都到家里了,她也没躲着不见的道理。
便只能不情愿的倒了杯水送过来,没有和她想象中的那样,来的竟不是个男大夫?
将水放到桌上,还在想着苏墨到底是谁时,后脑勺突然被人一拍。
“瞅什么瞅,快让苏大夫给你瞧瞧你得的什么病。”乔婶子看着这不成器的闺女只觉得心口气的慌。
和她一样年龄的,哪还有像她一样的,不仅岁数大还挑剔的很,再不抓紧机会那好的男儿不都被人家抢走了?
那人被乔婶子按着,将手腕伸在苏墨面前。
苏墨探了探,心中有了眉目,便送了手。
瑞姐见苏墨这就收回了手,心里有些鄙视,“娘,这个小丫头片子…”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又挨了一巴掌,乔婶子狠狠瞪着她,“闭嘴。”
苏墨起身,将诊出的脉和两人说了,又写了方子。
不过是个宫寒,葵水来时多用汤婆子捂捂便能缓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