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武汉大学新校址坐落于东湖之畔的珞珈山边,陈西滢和凌叔华夫妇二人喜迁新居,并为其公寓取名为「双佳楼」。
在珞珈山这个风光秀丽的地方,凌叔华 常与文学家 袁昌英、作家苏雪林 谈诗论画、说文解字,并且从中勾勒出一道人文与环境的靓丽景色。于是,她们在当时便有了「珞珈三杰」的美誉。
此时的凌叔华 时常走出家门,四处游历,并结识了一些新朋友,其中包括普通的劳动者和工人,她心中不再有往日的孤寂感。
一九三三年,凌叔华给胡适的信中写道:「这两三年我脚没有停过,我的耳目不在城里在乡里,我比我们的朋友更多认识了一些真的中国人,他们是平凡穷困的人。」
一九三五年二月,《武汉日报》聘请凌叔华创办《现代文艺》副刊,并邀请她担任主编,《现代文艺》不到两年的时间内,便集结了如 苏雪林、袁昌英、陈衡哲、冰心、沈从文、卞之琳、胡适、巴金、戴望舒等一大批作家。于此同时,凌叔华的婚姻生活也被一位年轻的英国诗人 朱丽安·贝尔 搅得波澜壮阔。这个外国男人是英国著名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侄子,他的母亲是一位知名的画家。
一九三五年,朱丽安·贝尔独自来自中国,他思想过于开明,感情奔放。独自来到中国的他,想让自己死在肆虐的战火之中,他还随身备带着氰化钾。谁知他却发现自己的生命还不能就此结束,因为他恋爱了,他爱上了武汉大学文学院 院长的夫人凌叔华。
凌叔华比朱丽安·贝尔大八岁,独自来到中国的外国男人只会讲英文,然而学校内讲英文的人并不多,因此凌叔华时常照顾着这位远道而来的青年诗人。
凌叔华喜欢着眼前这位自由、愉快的年轻人,她从朱丽安·贝尔身上感受到生活真正的理想之境。她早已厌烦了自己丈夫就任文学院院长后,坚决不聘用自己妻子到校任职的职场规则。
朱丽安·贝尔对自己和有夫之妇的凌叔华交往丝毫不感到忌讳,他经常写信给自己的母亲和姑妈讲述着自己恋爱的过程,同时他还向姑妈弗吉尼亚·伍尔夫引荐凌叔华。
朱丽安·贝尔喜欢着凌叔华身上的才气,并且愿意帮助凌叔华在文学道路上更进一步,他甚至在给母亲的书信中如此写道:……她告诉我,她曾经爱过徐志摩,只是当时不肯承认,她与西滢结婚,是为了结婚而结婚。」
一九三七年,朱丽安·贝尔和凌叔华的事情在武汉大学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陈西滢知道后感到很痛苦,作为旧时代的知识分子,他对妻子有着崇敬之情,只是更多时候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对妻子的爱。
陈西滢没有当面指责凌叔华,他只是给朱丽安·贝尔写了很多信,并请求他不要再跟自己的妻子见面了。可当陈西滢知道凌叔华一直和朱丽安·贝尔偷偷幽会时,他愤怒至极地写信怒骂道:「你不是个君子。」最后,朱丽安·贝尔顶着舆论的压力,不得不从武汉大学辞职,回到英国。
情绪低落的朱丽安·贝尔回到英国后不久,他不顾母亲和姑妈的强烈反对,孤身一人前往西班牙志愿参加「国际纵队」。最终在马德里守卫战中,朱丽安·贝尔驾驶的救护车被德国法西斯的飞机炸中,弹片切入胸腔之中,朱丽安·贝尔重伤身亡,年仅二十九岁。
朱丽安·贝尔辞世后,凌叔华开始将自己的童年时光用英文进行创作,她把自己对过往的怀念都写进文字里。在整个创作过程中,她除了弗吉尼亚·伍尔夫,几乎不让人看,不谈论,只管用力去写。她所写的每一篇章都寄给弗吉尼亚·伍尔夫阅读,弗吉尼亚·伍尔夫看完后写下创作建议,然后再以书信的方式寄给凌叔华。就这样,从未见过面的两个人,一生只有书信往来,通信的结束直到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投河自尽而终止。
与此同时,全国抗战爆发,凌叔华以一位知识女性的良知和热忱 关怀着抗战,她和陈西滢 一同参加「中华全国 文艺界 抗战协会」,并且观察着战后人们的生存境遇 和生活状况。抗战期间,凌叔华创作了她人生中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中篇小说《中国儿女》,以此来表达自己对 日本帝国侵略行径 的愤怒和对祖国山河的热爱之情。
一九四六年,陈西滢受国民政府委派,前往巴黎 出任联合国 教科文组织代表。次年,凌叔华独自带着女儿出国与丈夫陈西滢团聚,自此以后便定居在欧洲。
后来,凌叔华带着女儿前往英国生活。在英国期间,她遇到了英国女作家、诗人 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两人还曾相约一同前往古堡顶楼的书斋喝茶。在她的帮助下,一九五三年,凌叔华的自传体小说(中文名为《古韵》)在英国正式出版,并且很快风靡一时。英国读书协会(BookSociety)曾评价它为当年最畅销的名著,凌叔华也因此扬名于国际文坛。
美籍华人夏志清甚至在他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对凌叔华评价道:「 从创作才能上来讲,冰心、庐隐、冯沅君、陈蘅哲、苏雪林这些人都比不上凌叔华。」
在《古韵》的英文版序言中,薇塔如此地写道:「她(凌叔华)成功了。她以艺术家的灵魂和诗人的敏感呈现出一个被人遗忘的世界,在这个世界,对美好生活的冥思细想是不言自明的。她的每封信都能反映出她对于美的渴望。她的文笔自然天成,毫无矫饰,却有一点惆怅。因为她毕竟生活在流亡之中,而且那个古老文明的广袤荒凉之地似乎非常遥远。」
除此之外,凌叔华还将自己的精力倾注于绘画和讲学方面和新文学研究。一九五六年,应新加坡南洋大学的聘请,凌叔华前去教授中国近代文学,此次一去便是四年。随后,凌叔华先后在伦敦及欧洲国家和美国举办多次个人画展,并在英国多所学校举办中国书画、中国近现代文学的相关专题讲座。
一九六二年,凌叔华在巴黎东方博物馆举办个人画展,并且轰动了整个法国,乃至欧洲。在此次展览中,凌叔华将个人收藏的元明清三代画家如董其昌、郑板桥、石涛、倪瓒等人的作品及文物古玩向世人展示,并成为轰动欧洲的一大盛事。
在客居异国他乡的日子里,凌叔华的心中一直思念着自己的祖国,她无数次想回归祖国的怀抱,正如她在《古韵》中的结尾处所写:「我多想拥有四季。能回到北京,是多么幸运啊!」
一九七零年三月廿九日,凌叔华的丈夫陈西滢因病在英国离世。游走各国多年的凌叔华,开始有了回国定居的想法。
一九九零年,凌叔华刚过完九十岁生日,医院便告知她乳腺癌复发。昏迷数日后,她便决定要到北海的白塔和史家胡同的故居看一看。
那日的场景,正如她的小说《古韵》中所写:「她望着微蓝天空里,徐徐漂浮的白云,微风在她周身晃动,仿佛催着她要去做一些要紧的事。她忘了是什么。北海的树是那么高,天也很高,像一幅美丽的地毯,上面有辉煌的宫殿,富丽的园林,到处都是鲜花、孔雀、白鹤、金鹰。金鱼在荷塘戏水。牡丹花色彩艳丽,雍容华贵,芳香怡人。在戏院、茶馆、寺庙和各种集市,都能见到一张张亲切和蔼的笑脸。」
史家胡同那所凌家大院,在凌叔华的记忆深处,有着幸福、有着快乐、有着辛酸、有着悲凉,但史家胡同在凌叔华的内心深处却是个令她魂绕梦绕的地方。
凌叔华终于回家啦!
六日后,凌叔华告别尘世,安静地走了!
凌叔华这一生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她甚至在临终前将自己所有的私人信件和物品处理掉,她什么也没有给亲人留下,她离去的时候带走了许多未解的答案。关于凌叔华是一位怎样的女人?「女斗士」苏雪林曾在《其文其人凌叔华》中如此写道:「叔华固容貌清秀,难得的她居然『驻颜有术』。步入中年以后……她还是那么好看……叔华的眼睛很清澈,但她同人说话时,眼光常带着一点『迷离』,一点儿『恍惚』,总在深思着什么问题,心不在焉似的,我顶爱她这个神气,常戏说她是一个生活于梦幻的诗人。」
如今,凌叔华早已离去!不知她的魂魄是否还在眷恋着史家胡同的凌家大院?当她回到了史家胡同的那一刻时,她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不知她是在寻找自己过往生命的痕迹?还是在寻找心灵深处的归属与安宁呢?也许,答案只有她自己知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