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梅娘:与张爱玲齐名,丈夫葬生「太平轮」

从今天开始我们走进四大悲情女作家之一,梅娘的一生。

她与张爱玲齐名,在文坛上有着「南玲北梅」之称。然而在历史长河的演变中,她却被无端地戴上「汉奸文人」的帽子,在遭受几十年的冤屈中,她独立自强,几乎花费半生的时间为自己伸冤,她就是被历史遗忘的著名女作家——梅娘。

别那样冷冷的吧!琳,我求你,风飕着,雨不久就会停的,停了你再走。——出自作品《鱼》

梅娘一九二零年出生在东北长春的大户人家,原名孙嘉瑞,父亲是东北实业巨子孙志远,因拒绝担任「满洲国」中央银行副总裁和「通产大臣」的职位,他携带家人搬迁到华北,并联络石友三、韩复榘(jǔ)等各地军政大员共谋抗日,最终因为无果而被迫回到被日军占领的故土。母亲是偏室姨太,在梅娘两岁时被正房夫人强迫赶出家门,从此生死不明。年幼无知的梅娘以为正室是自己的亲妈,便亲切地喊她娘亲。

后来,年幼的梅娘不小心踩坏了狐仙堂里供奉的泥塑狐仙的尾巴,她这位娘亲便用鞭子使劲地抽打她,自此以后她就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因为她认为自己的母亲怎么可能用如此怨恨的眼神整日盯着自己的女儿呢?后来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便在写作的时候取「梅娘」为笔名。梅娘即是「没娘」的谐音,她取这个名字的目的就是为了记录那段承载着太多沉痛的过往。

自幼失去母爱的梅娘,父亲很疼爱她,还特意请来前清秀才教她读经写字,老教员教她数学,白俄罗斯老太太教她英语。童年的时光里,梅娘身穿新买的西装,打扮得像个贵族小姐,父亲还经常驾着两个大轮子的马车带着她在长春城郊的土路上奔驰,时常引起路人的旁观和羡慕。

上中学时,梅娘的国文老师孙晓野让她在作文里写出自己心里的真情实感,于是她就「写对家庭的感受,对社会的不满,以及一切自己幼稚的心所感到的沉沦、黑暗与不公。」后来,孙晓野将她所写的作文编成集子取名为《小姐集》,并推荐给当地的长春益智书店出版,这本集子便成为了梅娘走上文学道路上的第一本书。

在梅娘心中,她深爱着这位国文老师,后来她曾在《一封未寄出的信》中写道:「我一直猜不透你为什么拒绝我,……我的情匣未能引爆,我的淑女风姿婀娜,我不过是个没有勇气的窝囊废。」虽然在文中她没有明确指出「你」的名字,但在私下她曾承认「你」就是孙晓野。

十六岁的梅娘,正值花季一般美好的时光,谁知她的父亲却突然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了。父亲离世后,梅娘觉得整个家「就像墓地一样空旷和死寂。」

捕蟹的人在船上挂着灯,蟹自己便奔着灯光来了,于是,蟹落在已经摆好了的网里。——这几句话出自《蟹》

第二年,梅娘在父亲生前好友张鸿鹄的帮助下,远渡东洋赴日留学。吉林女中的日本副校长村田琴给东京女子大学写了一封推荐信,在信中她称赞梅娘是自己教育出来的「满洲淑女」。

抵达日本后,梅娘进入东亚日本语学校高级班学习。该校的创办人是松本老人,他是一位中国通,并极力反对日本侵华的行为。松本老人对梅娘说:「日本进满洲,是趁菩萨瞌睡,小鬼偷吃了供奉给菩萨的油豆腐。」后来,梅娘回忆说:「侵略者造成的各种伤害,是嵌在我们的骨髓之中的。松本老人给我的启迪,至今难忘。」

在日本的求学中,梅娘整日沉浸于学习。一日,她在神田街书市闲逛时,内山书店里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朝她走过来,他就是后来对中国文坛影响深远的柳龙光。此时的柳龙光就读于早稻田大学经济系,两人在相互接触后,渐渐地相爱了。

后来由于弟弟生病,梅娘便带着弟弟从日本回到长春治疗。回到长春后,孙家觉得梅娘书读得够多了,想将她嫁给当地军阀的儿子。此时处于热恋中的梅娘想要摆脱大家庭的控制,就要经济上得到独立,于是她就到「满洲国」的国报《大同报》去做校对,编排妇女版。当柳龙光从日本追到长春来见梅娘时,他们的爱情曝光了,同时也遭到了孙家人的强烈反对。

面对家人的阻碍,梅娘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养她的大富之家。离开的那一刻,梅娘觉得自己背负着鲁迅笔下子君的灵魂,她甚至想到母亲为爱牺牲的悲惨命运。她动情地哭了,但她选择相信柳龙光,因为她从柳龙光的身上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于是在一九三八年,他们两人结婚了。

我去做马路天使,我以为与其卖给一个男人做太太,去做室内的安琪儿,还不如去做野妓,不如去做马路天使好呢!

这是当时梅娘的真实内心写照,一九四二年,梅娘从日本留学归国,她受聘于北平《妇女》杂志,并在各大媒体发表小说、散文及翻译作品,其中她最具有代表性的是水族系列小说《蚌》《蟹》《鱼》等。

她的作品以恋爱婚姻为题材,深刻地突出追求独立、自由新女性的形象。同时她还时刻关注着女性的生存状态与生活困境,她的文学作品在华北沦陷区影响甚广。她的三篇小说像是跟大家族阳关三叠式的告别礼,小说中的女主角都有着梅娘过去的影子,她挣扎在小说里,像水生动物一样活者,却最终钻进那张早就铺好的网。

年末,北平一家书店与上海《宇宙风》杂志联合举办了「谁是最受欢迎的女作家」的读者调查。最终的结果是上海的张爱玲与北平的梅娘并列第一,于是在文坛便有了「南玲北梅」之说。那一年,梅娘才二十二岁。

一年后,梅娘的短篇小说《鱼》获得第二届「大东亚文学者大会赏」的「赏外佳作」奖;次年,她的中篇小说《蟹》获得了第三届「大东亚文学者大会赏」正赏。

在南京的颁奖大会上,梅娘和日本作家火野苇平一起朗读「第三次大东亚文学者大会宣言」。那时的她高高的个子,鹅蛋脸,穿着虎皮大衣,家族教育和日本文化孕育出的淑女形象得到了完美体现,那时上海报纸称她在会上很活跃,是最引人注目的摩登女作家。

面对满洲国所颁发的奖项,梅娘觉得不该拿日本人的钱,她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又不得罪日本人,于是梅娘将所获得的奖金都捐给了一家报社,以此作为一次短篇小说征文比赛的奖金。

女人究竟有什么路?女人的路在何方?——《蚌》

一九四五年,抗日战争胜利,国民政府开始清算「沦陷区」的文化汉奸,当时与梅娘同在北平的周作人因出任伪职而被起诉。梅娘与周作人本不认识,可是却因为一本书的缘故,她也被牵扯了进去。

前年,新民印书馆推出的「创作童话」系列丛书,第三种是梅娘创作的《青姑娘的梦》。由于当时周作人为北平的名流,也对童话的创作一直非常关注,所以这套丛书就有了周作人的序。

周作人汉奸案在南京审判期间,一位北京市民用快航挂号邮去《青姑娘的梦》一书,并致函首都高等法院,以此证明周作人不仅奴化民众,更奴化稚嫩的儿童。对于这种指控,周作人的律师回击说道:「童话丛书之序言绝无汉奸论调,《青姑娘的梦》一书不过为续出丛书之一序言,并非为本书而作,自无责任而言。即就本书而论,亦不过为童话文学,既无政治作用,目为罪证似属诬妄。」

这种辩论对周作人和梅娘都是恰当的,但戏剧性的是周作人竟反诬梅娘说:「假如事先我知道是他写的,我绝不作序,因为他与日本人勾结,反对我的思想。」这里的他指的就是梅娘。虽然法院没有采信周作人的指控,但梅娘的声誉却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随后,梅娘的丈夫柳龙光以「汉奸」的罪名被国民党政府通缉。一日,柳龙光对街头偶遇的日本记者说:「我向你揭秘,我这就去投奔共产党。你一定早有所闻,八路军已经到了北京城下,这正是我们大家的企盼。」

然后这位记者看到:「那位标致的梅娘提着旗衫下摆,出膛子弹似的,投入柳龙光乘坐的双人三轮。」于是他困惑道:「他是为了躲避重庆政府大抓汉奸而去落草的呢?还是他原本就是中共的地下工作者呢?」

一九四九年一月廿七日的著名海滩事件,柳龙光成为了「太平轮」上近千名遇难者中的一员,那个日本记者的困惑也随着柳龙光的离世而沉入海底,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最终的答案。

然而身在台湾等待丈夫的梅娘,事件爆发一个月后,她独自带着两个女儿从台北回到上海,并且肚中还怀着柳龙光的遗腹子。在那段时光里,她始终觉得柳龙光没有死,并一次次地挺着大肚子跑到太平轮所属的轮船公司去询问。

后来解放军逼近上海,轮船公司的老板也跑得没了踪影,梅娘弱软的心彻底坍塌了。

对于这段时光,梅娘的大女儿柳青曾在回忆录《未曾忘记的》写道:「弟弟是暮生,三个月前带着我和妹妹在台北等待爸爸来过春节,不幸爸爸乘坐的太平轮在台湾海峡遭海难丧生。太平轮是一艘由美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使用的货轮改造成的客轮,往返上海和台湾基隆港之间,战乱期间一票难求。轮船超载。爸爸并不是和国民党一起撤退台湾去,而是带着北方局刘仁给的特殊使命:说服他的好友,内蒙古政府陆军参谋总长乌古廷起义,为和平打通河西走廊,解放大西北而奔走。他正是陪着乌的家眷去台湾的。得知爸爸的噩耗,妈妈选择不留台湾。虽然她有可能留在那里,或者接受日本大学的聘请去教书。但是她选择回到大陆,回到新中国。这一选择,不仅决定了她的,也决定了我和妹妹,还有肚子里怀着的弟弟的命运。」

选择回到大陆的梅娘,又会遭遇怎样的人生经历呢?我们从下期的讲述中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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