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杨绛:如何做一名「最贤的妻」?

她是一位百岁老人,虽然出生于乱世之中,却如出水芙蓉般清新脱俗;她是一位文学作家,虽然专注于外国文学翻译,却谱写了无数动人的篇章;她是一位最贤的妻,虽然遭受生活的种种磨难,却造就了一段相濡以沫 63 年的美满婚姻。她就是钱钟书先生钟爱一生的「最贤的妻,最才的女」——杨绛先生。

1935 年 7 月 13 日(阴历六月十三)酷暑,在苏州庙堂巷举办着一场特殊的婚礼。

新郎身穿黑色礼服,新娘身穿白色婚纱,伴郎伴娘伴随其左右,前有撒花的花女,后有提着拖地长纱的花童。随着乐队奏曲悠扬地响起,一对新人深情款款地走进婚礼大厅,然后在证婚人的见证下结为夫妻。两位新人先以鞠躬行礼,再进行交换戒指,最后在结婚证书上盖章。

由于结婚当日正值当年最热的一天,面对冗长繁琐的结婚仪式,新郎浆洗过的挺直圆领圈的黑色礼服,早已被汗水浸的软耷。新娘身穿的蓬松白色婚纱,早已被汗水从头到脚打湿透,整个人被纱布一层层紧实地裹着,仿佛刚从水里打捞出来。

婚礼仪式过后,两位新人相互扶持,一同步入宴席,并向前来恭贺的宾客们纷纷敬酒道谢。在喧哗的热闹氛围中,两位新人相视一笑,尽管天气热的让人喘不过气来,但他们的世界却因为有了彼此而变得格外清爽明亮。

新郎是一代才子钱钟书;新娘是一代才女杨绛。

他们二人相识于清华园。

1928 年,从高中毕业的杨绛,一心想报考清华大学外文系,由于南方没有名额的缘故。无奈之下,她只好选择苏州的东吴大学。

1932 年初,由于东吴大学因学潮运动问题而不得不停课,一心想完成学业的杨绛,最后只好与孔令衔等 4 名同学选择北上求学。

抵达北京后,杨绛等人在费孝通的接待下,暂住于燕大校内,并准备着清华大学的借读考试。当时杨绛为了圆梦清华,她还果断放弃了美国韦尔斯利女子大学的奖学金。

借读考试结束后,杨绛和孔令衔一同结伴前往清华大学访友。抵达清华园后,杨绛去看望了老友,孔令衔去看望了许久未见的表兄,而这位表兄正是名扬清华的钱钟书。

傍晚时分,当孔令衔和表兄钱钟书一同前去清华学生宿舍接杨绛返回燕大时,杨绛和钱钟书的第一次见面,便在这种情况下促成了。

后来,杨绛曾对初次见到钱钟书的印象描写道:「他眉宇间『蔚然而深秀』,瘦瘦的书生模样。穿一件青布大褂,一双毛布底鞋,戴一副老式大眼镜,一点儿也不『翩翩』。」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书生模样,一点也不『翩翩』的人却无意间闯进了杨绛的心里,钱钟书对杨绛表露心迹道:「我志气不大,只想贡献一生,做做学问。」

一听此话,杨绛在心里默默说道:「这点倒是和我的志趣还比较相投。」

此以后,他们二人便确立了恋爱关系。

次年秋天,从清华大学毕业后的钱钟书回到无锡老家后,他频繁地通过书信与杨绛谈情说爱,但是他并未将自己和杨绛恋爱的事情告诉家人。

偶然一次,杨绛写给钱钟书的一封信恰巧落入钱钟书的父亲钱博基手中,老先生拿着此信连声招呼都没有打,便擅自拆阅了。看完此信后,钱老先生对杨绛极为赞赏,并满脸喜悦地向身边的人夸赞道:「真是聪明人语。」

其实,杨绛只是在信中十分明智地写道:「现在吾两人快乐无用,须两家父亲兄弟皆大欢喜,吾两人之快乐乃彻始终不受障碍。」

高兴之余,钱老先生在不征求儿子意见的情况下,竟直接给杨绛回写了一封信,并郑重其事地将儿子钱钟书托付给这个未曾谋面的「儿媳妇」杨绛。

杨绛,本名为杨季康,江苏无锡人。1911 年 7 月 17 日出生于北京,父亲杨荫杭是中国近代史上的进步学者、民国知名的律师,曾留学于日本、美国,回国后先后担任江苏省高等审判厅厅长,北京京师高等检察长等职务;母亲唐须嫈是位知书达理的好母亲,她为人和善,贤惠周到,偶尔得空便喜爱翻阅古典文学和小说;姑母杨荫榆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位女大学校长,此生致力于学术研究,后来在抗日期间,为了保护同胞而不畏艰险,挺身而出,最终命丧日寇之手。

童年时,杨绛生活在幸福美满的家庭中,她的父母关系特别要好,据杨绛回忆说:「印象中父母没有吵过一次架,像朋友一样无话不谈。」

在这样和睦温暖的家庭中长大的杨绛,其为人深受父母的影响,并将父母相处的模式视为夫妻相处之道的典范。杨绛曾感慨地说道:「在我们姐妹中,3 个结了婚的,个个都算得贤妻。但我们都自愧待丈夫不如母亲对父亲那么和顺,那么体贴周到。」

杨绛在人生成长的过程中,其父亲杨荫杭对她影响甚大。杨荫杭是位刚正不阿的律师,在任职京师高等检察长时,他曾主办过当时交通总长许世英的受贿案,当众多当权者以官名利禄诱惑杨荫杭对此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刚正不阿的杨荫杭依旧坚持秉公办理,最终他却因被人陷害而撤职。

杨荫杭被撤职后,家里的经济来源也断了,当时深陷困境的杨荫杭依旧保持自己的风骨,他始终不认为自己所做的有错,并警告子女们:「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杨荫杭的文笔极好,他曾在当时全国最有影响力的《申报》上发表评论,其文章写的豪气冲天,振奋人心,这让年幼的杨绛既佩服又好奇。杨绛满脸疑惑地向父亲询问道:「爸爸,我该如何能写出这样的好文章呢?」

杨荫杭一脸认真地向她告诫道:「孩子,哪有什么好秘诀啊?只能多读书,读好书罢了。」

中学期间,由于北伐战争爆发,许多学生纷纷走上街头进行大游行。有一次,学生会要求各校学生都要一同上街游行,杨绛就被学生会推选出来去搞宣传,但是由于当时苏州风气闭塞,街上的轻薄人很会欺负女孩子,所以杨绛十分抗拒,并不想参加此次活动。不过,当时学校有明确规定:只要家里人不赞成,便可免去一切游行活动。

杨绛回到家后,便将不愿参加游行的心事告诉父亲,没想到杨荫杭听到后,不但不替杨绛说话,反而却教训杨绛道:「你不肯,就别去,不用借爸爸来挡。你知道林肯说的一句话吗?Dare to ay o!(要敢于说不!)你敢吗?」

杨绛思索了片刻后,果断地点头回复道:「敢!」

第二天,杨绛在学校什么原因也没说,只是笃定地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不赞成,我不去。」

就这样,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杨绛骨子里的那份温热和坚韧,足以让她的内心坚定无比,也让她能够从容镇定地面对未来不可期的坎坷之路。

自从杨绛与钱钟书公开恋爱关系后,杨荫杭一直视钱钟书为自己的「乘龙快婿」。杨荫杭认为,女儿杨绛与钱钟书的结合实属「天作之合」,甚至连杨母唐须藀都满心欢喜地对女儿说道:「怪不得我家阿季心心念念只想考清华,原来这脚上早就拴着月下老人的红丝呢!」

钱钟书初次与杨家父母见面时,杨绛回忆说:「钟书初见我父亲也有点怕,后来他对我说:爸爸是『望之俨然,接之也温。』」

1933 年,两家人各自熟识过后,便为杨绛和钱钟书举办了订婚仪式,后来杨绛对这段经历回忆道:「五六十年代的青年,或许不知『订婚』为何事。他们『谈恋爱』或『搞对象』到双方同心同意,就是『肯定了』。我们那时候,结婚之前还多一道『订婚』礼。而默存和我的『订婚』,说来更是滑稽。明明是我们自己认识的,明明是我把默存介绍给我爸爸,爸爸很赏识他,不就是『肯定了』吗?可是我们还颠颠倒倒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默存由他父亲带来见我爸爸,正式求亲,然后请出男女两家都熟识的亲友作男家女家的媒人,然后,在苏州某饭馆摆酒宴请两家的至亲好友,男女分席。我茫然全不记得『订』是怎么『订』的,只知道从此我是默存的『未婚妻』了。」

二人订婚过后,钱钟书前往私立光华大学任职外文系讲师,并兼任国文系教师。杨绛则回到北京,继续完成清华大学的研究生学业。

1935 年春天,钱钟书参加了第三届庚子赔款公费留学资格的考试,最终他因名列榜首而获取公费出国留学的资格。此时还在清华大学读书的杨绛,当她得知钱钟书获取出国留学的资格时,便开始担心自小娇生惯养、处处需要人照顾的钱钟书该如何解决生活自理方面的问题?

钱钟书平时除了读书之外,他基本上对生活上的琐事从不关心,更不懂得该如何解决日常生活的基本问题。因此,满心担忧的杨绛就下定决心早日与钱钟书完婚,并一同前往英国留学。

1935 年仲夏,杨绛和钱钟书分别在苏州杨家举办了西式婚礼、在无锡钱家举办了中式传统婚礼。婚礼后不久,杨绛渐渐地意识到,夫妻之间的精神世界是需要相互契合的。于是,她明智地说道:「作为默存的妻子,他看的书我都沾染些,因为两人免不了要交流思想的。我们文学上的『交流』是我们友谊的基础。彼此有心得,交流是乐事、趣事。」

同年夏天,当杨绛和钱钟书踏上开往英国的船上时,面对着苍茫无际的海面,海风轻轻地拂过脸颊,初次离别家国的杨绛在内心深处激起了阵阵涟漪,那种不舍与惶恐让她久久难以平复。

在前往英国的轮船上,钱钟书时常对杨绛满心愧疚地说道:「我真是『拙手笨脚』啊!」

这位盛名远扬的大才子何止『拙手笨脚』,他连左右手都分不清楚,鞋带都不会系,甚至连筷子都是一把抓。

杨绛看着眼前这位完全失去「翩翩风度」的男人,她莞尔一笑地安慰着钱钟书,并在心头浮现出「相依为命」四个字。

是啊!此生她将是眼前这个男人的依靠,尽管自幼娇生惯养的她连自己也照顾不好,但她依然要顽强地给钱钟书足够的依靠和陪伴。

后来在海上漫长漂泊的旅途中,闲来无事的两人便探讨起法语「o」的读音,杨绛认为钱钟书的发音带乡音,钱钟书则表示不服,于是他们请来了一位法国夫人做裁判,最终法国夫人判定杨绛赢了。结果输的人并不愉快,赢的人并不开心。

然而通过这件事情,两人恍然意识到,人生凡遇事必会共同商榷,亦会遇到不同的思想和观点,但不必完全依从于谁。最终两人便商定:「以后不妨各持异议,不必求同。」

抵达英国后,在官方的安排下,钱钟书进入了埃克塞特学院攻读文学专业。杨绛接洽的女子学院由于文学名额已满,她最终只好在牛津大学做旁听生。就这样,在这座充满文艺气息的城市里,他们二人如同度蜜月般追逐着自己的学业和梦想。

两年以后,钱钟书获取文学学士学位,随后便带着杨绛一同前往法国巴黎大学从事文学研究。在法国这位自由浪漫的城市中,杨绛和钱钟书自由自在地徜徉在文学的海洋之中。在此期间,他们读了许多原版的文学名著,并为他们以后的文学创作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1937 年 5 月,杨绛和钱钟书迎来了他们可爱的女儿「阿圆」。阿圆在出生之前,钱钟书整日守在杨绛的床前,并且呆萌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在杨绛住院期间,钱钟书每天家中、医院两头跑,生活不擅自理的钱钟书时常低着头,犹如犯错的孩童,沮丧着脸对杨绛说:「阿季,我做坏事了。」

钱钟书口中的坏事,无非就是打翻了墨水瓶、弄脏了房东家的桌布、搞坏了门轴、砸碎了台灯等等。每次看到钱钟书哭丧的表情,杨绛总是满含微笑地轻声对他说道:「不要紧的,我会洗,我会修。」

当杨绛出院回到家中后,曾经连生活都无法自理的钱钟书,居然还特意到厨房为杨绛炖了一碗鸡汤,并在汤里撒了许多嫩蚕豆。这个举动让杨绛为之深深的感动,而杨绛也默默将钱钟书口中所谓的『坏事』都一一解决了。

在外留学的这段时光里,杨绛和钱钟书在人生这条道路上跌跌撞撞地学会了生活、学会了过日子、也学会了彼此相互依靠、相互照顾和相互守护。正如杨绛后来回忆所说:「那段日子好像自己打出了一片新天地。」

然而,在夫妻相处的日子里,生活上有着谈诗论文的心犀相通,有着柴米油盐的磕磕碰碰,或许方为圆满吧!好啦!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下期节目让我们继续探索杨绛先生为何被钱钟书称之为「最贤的妻、最才的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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