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节目中,我们从杨绛和钱钟书身上感受到了那份纯真与纯粹,而如今我们很难在去保持那份纯真的心态以及纯粹的爱情,特别是在复杂的生存环境下尤为艰难。有人说,女人的一生,无非就是从一个家庭到另外一个家庭,只要这两个家庭都好,那么她的一生也必然完满。在上期节目中,我们从杨绛身上已经感受到了这种经营完美婚姻所散发的魅力,然而在完美婚姻的孕育下,杨绛的文学作品也同样大放异彩。那么今天我们一同揭秘杨绛先生是如何成为最才的女的呢?
1938 年秋,钱钟书带着妻子杨绛、女儿阿圆回到了遍地战火、硝烟不断的中国。在抗战期间,清华北大等高校为了躲避战乱,均已搬迁至云南昆明成立西南联大。刚回到国内不久,钱钟书应清华的邀请前往昆明的西南联大任教。而此时的杨绛由于母亲在逃难时不幸离世,三姑母杨荫榆又因保护学生而被日军杀害,杨绛便选择带着女儿停留在上海,以方便照顾悲伤过度的父亲。
在上海期间,杨绛在前任校长王季玉的力邀下,担任了一年母校振华女中的校长。与此同时,为了维持生计,杨绛还为一位富家小姐兼职家教。虽然工作很辛苦,但杨绛身边一直都有亲情陪伴着。此时孤身一人远在昆明的钱钟书,在西南联大工作不到一年,父亲钱基博便写信劝导他辞掉清华的工作前往蓝田师范教学。看到来信后,钱钟书颇感苦恼,他既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愿,又不愿前往蓝田教书。于是,他便和杨绛商量此事,杨绛听闻后深觉钱钟书「怎么也不应当去,他该向家人讲讲不当去的道理。」
随后,杨绛将此事转告给了父亲杨荫杭,希望能够从父亲这里听取一些建议,谁知听闻此事的杨荫杭竟面无表情地未置一语。父亲的沉默令杨绛陷入沉思,忽然她顿悟道:「一个人的出处去就,是一辈子的大事,当由自己决断,我只能陈说我的道理,不该干预;尤其不该强他反抗父母。」
从昆明回到上海后,钱钟书准备要写《围城》,为了辅佐钱钟书搞创作,杨绛甘愿做他的后勤保障。为了支持丈夫的学术研究和作品创作,杨绛独自承受着家庭的重担,从不抱怨,亦不诉苦。《围城》的顺利诞生也少不了杨绛的每日督促,她是《围城》的第一位读者,钱钟书每天写完五百字就直接交给杨绛阅读,杨绛看着每一段文字都十分投入,她读完就催促钱钟书继续创作,杨绛的迫切期待也成为了钱钟书创作的动力源泉,并且二人对书中人物的原型也彼此心照不宣。
两年之后,《围城》正式面世,这本书一经出版便引起学术界的极大轰动。在序言中,钱钟书毫不吝惜地夸赞夫人杨绛道:「由于杨绛女士不断的督促,替我挡了许多事,省出时间来,得以锱铢积累地写完。照理这本书该献给她。」
在战事不断的年代,杨绛为了让钱钟书和女儿阿圆过上不愁吃穿的生活,她做过小学代课教员,还创作出几部脍炙人口的剧本。其中她创作的《诚心如意》一经上演,便引发无数热潮,杨绛也因此名扬整个上海滩。
杨绛虽然盛名远扬,但她依旧如此,每日洗衣烧水做饭,不为所获得的盛名而沾沾自喜。近代著名作家李健吾曾夸赞她道:「在喜剧文学里,第一道里程碑属诸丁西林,人所共知,第二道我将欢欢喜喜地指出,乃是杨绛女士。」
此后,杨绛还创作了喜剧《弄假成真》、《游戏人间》和悲剧《风絮》等作品,这些戏剧作品大多讽刺幽默、流畅俏皮、颇具影视戏剧的风格。
偶然一次,杨绛带着全家人一同观看《弄假成真》,在观看过程中,全场观众哄笑连连,一向严肃的父亲杨荫杭问道:「阿季,这些全是你编的 ?」
杨绛轻轻地点点头,父亲笑着说道:「憨哉!」
后来,著名剧作家夏衍观看杨绛的剧作后,对她不停地夸赞道:「你们都捧钱钟书,我却要捧杨绛!」
新中国成立之前,众多好友邀请他们二人或出国任职,或前往任教,但钱钟书和杨绛二人都竭力回避吧,并婉言谢绝了。
对于祖国,钱钟书说道:「人的遭遇,终究是和祖国人民结连在一起的。」
面对众多好友的离开,杨绛和钱钟书始终坚持着自己心中的决定。后来,杨绛深情地说道:「我们是文化人,爱祖国的文化,爱祖国的文学,爱祖国的语言。一句话,我们是倔强的中国老百姓,不愿做外国人。」
1958 年,「插红旗、拔白旗」运动来势异常迅猛,47 岁的杨绛因《论菲尔丁》一文成为被扒的对象。杨绛回忆说:「我这面不成样的小白旗,给拔下来又撕得粉碎。」自此以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杨绛都决心不再写文章,而是选择翻译。
此后,杨绛开始专注于外国文学翻译,当她接到翻译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的任务时,由于原著是西班牙文,不懂西班牙文的杨绛先找来了国外的译本作为参考,当她比较完五种译本之后,她发现很多地方差别很大。为了达到更加精准的翻译效果,杨绛便决定:自学西班牙文。
两年之后,杨绛正式开始翻译《堂吉诃德》,第一部刚翻译完毕,便爆发了「文革」运动。1965 年 8 月,杨绛以「反动学术权威」的罪名被揪出来,自此以后开启了被批斗的日子。造反派给她剃了「阴阳头」,她淡定自如地制作了假发;造反派惩罚她去打扫厕所,她认真负责地打扫干净;造反派让她住牛棚,她毫无怨言地迎接生命中的磨难。
1972 年春,杨绛和钱钟书从干校回到北京,此时家中的房屋早已被人占用,他们只好搬到单位的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内去住,正是在这间陋室中,杨绛夜以继日地翻译着《堂吉诃德》。
1978 年 4 月底,杨绛呕心沥血翻译的《堂吉诃德》时隔二十年后,终于得以面世。这部 72 万字的文学翻译作品,是由西班牙文翻译为中文的第一个版本,也是迄今为止被公认为最佳的翻译版本。
《堂吉诃德》出版二个月后,西班牙国王、王后前来中国访问,邓小平将此翻译作品作为国礼赠予对方,杨绛因翻译此书而受邀参加国宴,邓小平还亲自为她介绍西班牙国王、王后认识。当邓小平向杨绛询问道:「《堂吉诃德》是什么时候翻译的?」
杨绛只是淡淡地回了句:「今年出版的。」
1986 年 10 月,因为翻译《堂吉诃德》,西班牙国王亲授给杨绛一枚「智慧国王阿方索十世十字勋章」,以此表彰她的杰出贡献。自此以后,杨绛虽收获无数荣耀,却将功名利禄视为过眼云烟,她淡定而从容地接受着生命里的每一次馈赠,然后安静、认真地做好自己,她谦卑地说道:「我甘心当个『零』。」
杨绛低调地「甘当一个零」,在人生面前,她从生活繁琐诸事含忍,到家国苦难之忍,以及面对名利厚禄之忍,杨绛总能「忍生活之苦,保其天真,做其自己。」
1994 年,钱钟书因病住进了北京医院。不久之后,女儿钱瑗因患脊椎癌晚期而住进北京温泉胸科医院。由于两所医院相隔半个北京城,年迈八十多岁的杨绛为了照顾丈夫和女儿,整日来回地奔波着,异常地辛苦。
当钱钟书病重到无法进食,只能依靠鼻饲来维持进食时,由于医院提供的匀浆不适宜吃,杨绛就每天亲自下厨,制作各种鸡鱼蔬菜泥等食物,她制作食物时,将鸡胸肉剔的一根筋都没有,鱼肉一根弱小的刺都不能有。杨绛平静地说道:「钟书病中,我只求比他多活一年。照顾人,男不如女。我尽力保养自己,争求『夫在先,妻在后』,错了次序就糟糕了。」
1997 年早春,爱女钱瑗与世长辞。
次年冬天,伴随着寒风瑟瑟的呼啸,钱钟书的病情也逐渐恶化。当杨绛接到医院的病危通知时,她慌忙地赶到医院,走到钱钟书的病床前,杨绛看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睛,殷切盼望妻子到来的丈夫,杨绛轻轻地为钱钟书合上了眼睛,并在他耳边轻喃地说道:「你放心,有我呐!」
1998 年 12 月 19 日,钱钟书病逝于北京,享年 88 岁。
面对着女儿、丈夫的相继离世,沉稳强大的杨绛,内心所承受的打击难以言表,后来,她在自传中口述道:「钟书逃走了,我也想逃走,但是逃到哪里去呢?我压根儿不能逃,得留在人世间,打扫现场,尽我应尽的责任。」
独自遗留在人间或许是孤苦的,但杨绛将悲伤的情绪转化为创作的动力。年近九旬的杨绛开始着手翻译柏拉图的对话录《斐多篇》,随后,她又以全家三人的名义将高达八百多万的版权费全部捐献给母校清华大学,并且设立「好读书」奖学金,用于资助寒门学子的求学之路。
2003 年,杨绛将对丈夫和女儿的怀念流露于笔端,她深情地写出了那部令无数人动容的作品《我们仨》。在《我们仨》中,杨绛先生曾如此动情地写道:「我们这个家,很朴素;我们三个人,很单纯。我们与世无求,与人无争,只求相聚在一起,相守在一起,各自做力所能及的事。碰到困难,默存总和我一同承担,困难就不复困难;还有个阿媛相伴相助,不论什么苦涩艰辛的事,都能变得甜润。我们稍有一点快乐,也会变得非常快乐。所以我们仨是不寻常的遇合。现在我们仨失散了。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剩下的这个我,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2007 年,96 岁高龄的杨绛又创作了散文集《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她通过此书来探讨人生的价值和灵魂的去向。杨绛一生曾遭遇众多磨难,但她都将磨难升华为动力,当她处在人生的边上时,她时刻保有「死者如生,生者无愧」的信念。因此,许多评论家对杨绛的散文集称赞道:「九十六岁的文字,竟具有初生婴儿的纯真和美丽。」
2011 年,杨绛先生百岁诞辰,有人向她提问道:「男女结合究竟是否一定要门当户对?」
杨绛先生面带微笑,祥和地回答道:「我是一位老人,净说些老话。对于时代,我是落伍者,没有什么良言贡献给现代婚姻。只是在物质至上的时代潮流下,想提醒年轻的朋友,男女结合最最重要的是感情、双方互相理解的程度,理解深才能互相欣赏、吸引、支持和鼓励,两情相悦。我以为,夫妻间最重要的是朋友关系,即使不能做知心的朋友,也该是能做得伴侣的朋友或互相尊重的伴侣。门当户对及其他,并不重要。」
最后,杨绛先生又对记者深情地说道:「我今年一百岁,已经走到了人生的边缘,我无法确知自己还能往前走多远,寿命是不由自主的,但我很清楚我快『回家』了。我没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觉,我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平静的生活。细想至此,我心静如水,我该平和地迎接每一天,过好每一天,准备回家。」
杨绛先生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是啊!这位随时准备回家的老人于 2016 年 5 月 25 日病逝于北京协和医院,享年 105 岁。
杨绛,一位百岁老人,她从容淡雅地化解人生中的每一段遭遇,并将泪水藏匿、情感掩饰,可是思念总要有个出口,于是她提起笔杆将万千情绪付诸于笔端,并将人生百态展现在世人面前。
世人说:「杨绛的一生当成书中的传奇。」
然而,杨绛的传奇是历经岁月沧桑的磨难后,优雅地脱变所造就的。如今的她已离去,而「我们仨」 也团圆了,但杨绛的风骨和精神却是值得我们终生学习的。正如钱钟书先生所说:「在遇到她以前,我从未想过结婚的事,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未后悔过娶她做妻子,也从未想过娶别的女人。」
最后,我想借用美剧《傲骨贤妻》里的一句话作为结束语:「婚姻最大的魅力在于,让人探索两个没有血缘的人究竟能够达到多么深度的链接。在一段有质量的婚姻里,最坚韧的韧带不是爱情,也不是陪伴,而是兼容和谐的精神世界。爱情迟早会变得寡淡无味,陪伴迟早会变得熟视无睹,但根植于心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才是最为珍贵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