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恒雾墟1/22 章 · 2484 字

第1章 第一章 草寇

昏黄如锈的残阳死死压在荒漠天际,漫天黄沙被晒得滚烫,裹挟着粗粝的热风,一遍遍扫过这片贫瘠死寂的土地。

低矮破败的牛棚歪歪斜斜扎在土屋群落边缘,枯朽的木栏早已被风沙侵蚀得开裂掉渣,缝隙间塞满干枯发硬的骆驼草。棚下积着厚厚的干草与牲畜粪便,混杂着沙尘、汗臭与腐败的怪异腥气,沉闷地弥漫在空气里。

少年蜷缩在牛棚最角落的阴影中,侧身蜷缩,脊背微微弓起,像一株在绝境里勉强扎根的枯草。

他身上套着最粗劣的麻布衣,是用生麻硬生生搓线编织而成,布料粗糙坚硬,边缘起满毛边,早已被风沙磨得发白,紧紧硌在单薄的皮肉上,勒出一道道浅红的压痕。经年累月的劳作与风沙,将布料浸透了尘土与汗渍,硬邦邦贴在身上,毫无暖意。

脚上没有鞋袜,只有一双就地取材的干草草鞋,以牧场上最常见的牛饲干草揉拧编织,松散简陋,堪堪裹住脚掌,根本挡不住荒漠的烈日与碎石。少年整张脸埋在臂弯里,沾满厚厚的灰土,糊住了眉眼与鼻梁,只露出一截干瘦蜡黄的下颌,单薄的胸膛随着微弱至极的气息微微起伏,睡得死寂又沉滞,仿佛连周遭的喧嚣都无法惊扰他半分。

「喂!小子,起来干活了!」

一声粗哑暴戾的喝骂骤然炸开,划破荒漠清晨的死寂。

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踏步走来,浑身裹着厚重的粗布短褂,袖口裤脚磨得破烂,脸上蒙着脏旧布巾,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戾气十足的眼睛,浑身带着常年劳作沉淀的尘土与蛮横气。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枯的硬树枝,枯枝干裂发脆,被他狠狠攥在手中,粗暴地捅、抖着少年蜷缩的身体。

树枝磕在少年单薄的脊背,发出沉闷的轻响,可地上的少年纹丝不动,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呼吸微弱,沉睡不醒,如同彻底失了生机。

几番试探无果,大汉彻底没了耐心,眼底的烦躁与戾气翻涌上来,扯着嗓子厉声怒骂:「起来了!!!妈的,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贪睡!装什么死!!!」

怒骂声未落,他狠狠甩开手中枯枝,俯身抄起墙角立着的一把旧铁锹。铁锹锈迹斑斑,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冰冷的铁铲带着荒漠清晨的凉意,被他毫无分寸地狠狠拍砸在少年的后背、肩头。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牛棚里反复响起,力道又重又急。

棚里低头啃食干草的老牛受了剧烈惊扰,猛地擡头,发出几声慌乱悠长的「哞哞」嘶吼,四蹄不安地刨动脚下沙土,却终究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暴戾与麻木,短暂躁动后,又垂首继续咀嚼干涩的草料。

铁锹接连拍打数十下,少年依旧一动不动,连一丝挣扎、一声闷哼都没有。

大汉动作一顿,心底莫名窜起一丝不对劲的寒意。他皱着眉弯腰,粗糙的大手狠狠扣住少年的肩膀,粗暴地将他蜷缩的身体翻转过来。

少年满是尘土的脸庞彻底暴露在天光下,灰头土脸,尘土嵌进皮肤纹路里,遮盖了原本的眉眼样貌。他双目紧闭,长睫静静垂落,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唇瓣干裂泛青,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安静得诡异,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

大汉盯着少年死寂的睡颜看了片刻,常年混迹这片荒漠土寨的阅历,让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不是贪睡,是熬死了。

这片寸草难生的荒漠,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无尽风沙、苛役与饥饿。在这里,底层苦役累死、饿死、熬死是最寻常的事,每日破晓出工,日暮而归,耗尽血肉与气力,最终悄无声息死在角落,无人问津。

大汉眼中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麻木的漠然。他松开手,直起身重重叹了口气,仿佛早已对这样的生死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他不再理会地上的少年,转身踱步离开,嘴里散漫地哼着跑调的地方戏曲,沙哑粗粝的唱腔混着风沙声,悠悠飘散在荒漠风里,淡漠得像是方才逝去的,不过是一株不起眼的枯草,绝非一条鲜活人命。

日头缓缓西沉,滚烫的日光逐渐变得昏沉,漫天黄沙被染成暗沉的橘红,压抑的暮色彻底笼罩整片荒漠。

白日外出劳作的苦役们陆陆续续归来,一行人个个身形佝偻、面黄肌瘦,衣衫沾满尘土破损不堪,脚步虚浮无力,每一步都透着极致的疲惫,浑身筋骨像是被彻底掏空,连擡手喘气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清晨那名大汉混在人群中,依旧精神尚可,他擡手招呼身旁两个同样满身尘土、满脸倦容的汉子,三人合力推着一架老旧的木制架子车,轱辘干涩,滚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异响,缓缓朝着牛棚方向走来。

两人弯腰俯身,指尖触到少年冰冷单薄的躯体,轻轻将他架起、擡上木车。入手一片轻飘飘的冰凉,其中一人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疲惫与唏嘘:「身子骨真轻啊……小小年纪熬得油尽灯枯,咱们天天累得半死,到头来还要收拾这些后事,真是遭罪。」

「别磨蹭了!」大汉眉头一皱,出声厉声催促,语气满是不耐,「快快快,尸体放久了已经开始发僵发臭了,赶紧拉去埋了了事,办完活哥几个好好下河洗个澡,松松筋骨!」

另外两人一听洗澡放松,瞬间扫去几分疲惫,精神稍振,应声笑道:「好嘞!不过这次可得找个浅点的河段埋!上次那几个兄弟,就是埋得太近深水,半夜被水流冲跑,直接沉河淹死了,白丢一条命!」

大汉闻言嗤了一声,满脸无奈又忌惮地摇头,擡眼望向远方雾气翻涌的天际,语气带着深深的敬畏与后怕:「这跟河水深浅有什么关系?那群家伙纯粹是自己作死!仗着水性好,贪玩贪凉,游到河边那片大雾里头去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惊惧,字字凝重:「你们都清楚那雾的邪性!那片迷雾地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凶险,寻常凡人沾一口雾气,顷刻就会断气,就算是踏道的修仙者,贸然闯入,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性命,不敢肆意妄为!」

话音落时,三人已然推着架子车,缓缓朝着土寨后方走去。

所谓的后山,根本无半点青绿生机,算不上山林,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枯荒戈壁。遍地枯朽干裂的胡杨木桩,枝干发黑发脆,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歪歪扭扭伫立在黄沙之中,满目疮痍,死寂荒芜。

整片人居之地,皆是黄沙夯筑的低矮土房,墙体斑驳开裂,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零星掺杂着几块破旧木料勉强加固,摇摇欲坠,勉强遮风挡沙,是这片绝境里仅存的容身之所。

越往深处前行,周遭景象愈发诡异。

身后是死寂枯黄的荒漠戈壁,寸草不生;前方地平线处,翻涌着一片厚重无垠的纯白大雾,如同巨大的帷幕,横亘天地之间,将世界硬生生割裂成两半。

☰目录
永恒雾墟 第1章 第一章 草寇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