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盘踞在迷雾河底的诡异存在，缓缓剥离自身所有形态。
它早已不是血肉之躯，从岁月崩塌的那一刻起，躯壳、筋骨、生机就早已彻底消亡，留存世间的只剩一缕悬空飘荡的残魂。世人皆剥血肉为壳，可它一无所有，此刻层层剥落的，是它常年凝铸、如同实体一般的灵魂躯壳。
一层又一层泛着幽暗雾光的魂体轮廓缓缓掀开、褪去，空空荡荡，内里一无所有，只剩纯粹、冰冷的魂体本源。
没有炸裂的异象，没有惊天的动静，一切安静得近乎诡异。
这片魂壳轻飘飘悬在虚空，缓缓贴向下方沉寂已久的少年躯体。接触的瞬间，没有生硬的挤压，反倒像冬日冰雪遇温消融，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吸附、渗透、融入少年的皮肉与神魂之中。
明明是外物附体，却没有半分排斥感。
只是一点点没入肌理，彻底消失无踪，完完全全与这具死透的躯体融为一体。
层层魂壳尽数渡出之后，那尊诡异存在再也没有半点形体。
虚空之中，仅剩下一颗孤零零的头颅，静静悬浮在幽暗的河水迷雾里。
它缓慢转动，对准少年平躺的躯体，一点点靠近，最终稳稳贴合少年的眉心，彻底相融，归于沉寂。
寂静许久。
「呼——————」
一声绵长的吐息，从早已停止生机的胸腔里艰难溢出。
死寂的躯体，重新拥有了呼吸的动静。少年的胸口缓缓起伏，一下、又一下，从微弱至极的微动，慢慢变得深重、贪婪。他大口大口吞吐着周遭充斥四周的雾气，不是空气，是这片永恒雾墟独有的迷蒙浊气，尽数被他的躯体强行吸纳。
「咳！！！」
突兀的几声剧烈咳嗽，狠狠震动了他全身僵硬的筋骨。
卡死的气血、停滞的生机、溃散的神魂，在这几声咳嗽里彻底回笼。死寂的肉身彻底被唤醒，冰冷的四肢慢慢回暖，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
少年费力擡眼，彻底睁开了沉寂许久的双目。
四周白茫茫一片，迷雾层层叠叠封锁视野，伸手不见五指，昏暗、压抑，死寂笼罩一切。
他怔怔看着眼前无尽迷雾，脑子昏沉又清醒，低声喃喃自语：「嗯…我…应该是活了。」
脑袋深处跟着传来一阵阵持续的嗡鸣，像是神魂刚归位的拉扯感，钝重又发麻。他擡手轻轻按住太阳穴，慢慢消化脑海里残留的所有记忆与感知，继续低声开口，语气平淡，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看透生死的漠然。
「真是奇妙的感觉。死亡原来真的不是一瞬间的事。」
他死之前，意识并没有立刻消散。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耗尽体力倒下去、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之后，依旧能听清外界所有动静。听得见三个大汉的怒骂、闲谈，听得见架子车滚动的吱呀声响，听得见他们商议着要将他入土为安。
他全程清醒，全程旁观了自己的死亡与后事。
「我竟然清晰听到了死后的声音，好像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夜幕早已彻底落下。
整片迷雾区域没有天光、没有星月，只有无边无际的昏暗与死寂。这里没有喧嚣，没有人声，没有劳作的嘈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缓慢的心跳声。
死过一次，他的心性彻底变了。
没有不甘，没有怨恨，没有侥幸活下来的庆幸。
他太清楚自己的命，也太清楚这片世道的规则。
少年望着茫茫白雾，神色冷得彻底，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却字字坚定，藏着他最根本的利己本心。
「活？又能如何，一介草寇，不惜命。」
他生来就是底层苦役，命如草芥，轻如尘埃。
生来就是被压榨、被消耗、被随意丢弃的命。死了，也就死了，没人记得，没人在意。三个大汉已经算了算是很有人情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