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黑雾终年盘踞在这片无人踏足的荒林里，参天古木的枝桠扭曲交错，死死屏蔽住天穹的微光。潮湿的腐叶铺满地面，踩上去发出黏腻细碎的声响，林间寒风穿荡，裹挟着草木腐烂的腥气，死寂沉沉，连虫鸣兽啸都尽数断绝，只剩两人缓慢前行的脚步声，在空旷阴冷的密林间格外突兀。
灵柠跟在墨白身侧，小心翼翼地擡眼，一遍遍打量着身前沉默的少年。
少年一身素色布衣早已被林间的荆棘刮得破损不堪，衣边角沾着泥土与干涸的暗褐色血渍，周身自始至终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寂。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利落，漆黑的眼眸一片沉寂，没有半分波澜，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麻木，仿佛周遭的阴森险境、方才的生死厮杀，都从未在他心底掀起半点涟漪。
自获救以来，这位沉默寡言的师兄便一语不发，只是沉默赶路。
灵柠性子柔软活泼，素来耐不住这般死寂的僵局，数次想要开口搭话，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她看着少年毫无情绪的面容，心底微微发涩，实在捉摸不透这位神秘师兄的心思，只能默默跟着他的脚步，任由沉闷的氛围笼罩周身。
良久，墨白似是也察觉到了这份凝滞的尴尬，脚步微顿，偏过头，平淡无波的声音缓缓响起，音色清冷，不带丝毫暖意：「其实…我并没有打算救你，只是一个意外。我也打不过那个绿色眼珠的养气巅峰怪物，方才的对峙已是勉强撑住，原本缠斗僵持的间隙，我本是寻好了退路，准备直接脱身逃离的。」
他说得坦荡直白，没有半分邀功的意味，更无半分寻常修士的伪善，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仿佛刚才舍身挡在她身前、为她搏出生路的人，从不是自己。
灵柠闻言，立刻快步上前半步，清亮的眼眸直直望着他，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执拗与真诚，当即打断了他的话：「但是——结果是你救了我，我就应该好好感谢你，和你之前的本意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四周危机四伏的迷雾密林，眼底生出无限感慨。在这妖魔横行、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活下去本就是莫大的奢望，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是天赐的机缘。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能好好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哪有那么多巧合的意外？」灵柠眉眼弯弯，露出一抹干净澄澈的笑容，脸颊沾着的泥灰丝毫不掩眼底的纯粹，反倒衬得一双眼眸愈发透亮，「绝境之中，你偏偏出现，偏偏救下了濒临丧命的我，这就不是意外，是注定的缘分呀！」
脏兮兮的小脸扬起明媚的笑意，在终年昏暗死寂的密林里，像一缕转瞬即逝的微光，温柔又鲜活。
笑意散去，她眼中浮出几分期待，轻声问道：「师兄，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这句问话，让墨白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垂眸望向脚下层层叠叠的腐叶，漆黑的瞳孔空空落落，没有归宿，没有方向。土寨闭塞狭隘，困住了他十几年的岁月，那里只有一成不变的生活、固化的规矩与无尽的压抑。他拼尽全力挣脱桎梏，化名墨白走出故土，从未给自己定下任何目标，也从未知晓这乱世之外的天地是何模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茫然：「不知道。我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出去，亲眼看一看而已。」
「那也太巧了！」灵柠眼中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方才的阴霾，语气满是欣喜，「师兄，若是你没有去处，不如随我回我的家乡小坐几日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几分遗憾与后怕，缓缓解释道：「我这次本是归乡探亲，可宗门临时下发了试炼任务，我只能暂缓归期，只身踏入这片迷雾森林。之后遭遇妖兽伏击，若不是师兄出手相救，我早已葬身兽口，连故土都再也见不到了。」
话语落罢，她再次擡眼看向墨白，眼底盛满真挚的感激，眸光柔软恳切。
墨白静静伫立听着，神色依旧淡漠，没有应声，没有拒绝，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沉默着继续迈步前行。
林间的风忽然变得凛冽刺骨，原本凝滞的黑雾骤然翻涌流动，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腥臭、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这股气息阴冷诡异，远超方才遭遇的妖兽，带着致命的恶意死死锁定住两人的身形。
墨白的身形骤然僵住，周身瞬间绷紧，所有散漫的气息尽数收敛，敏锐的危机感瞬间攫住心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擡手，结实的右臂猛地横挡在身前，精准拦住了尚且懵懂前行的灵柠。
灵柠猝不及防停下脚步，本能地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掌心触到一片微凉的布料。
墨白的声音低沉紧绷，褪去了方才的平淡，带着极致的警惕：「有东西…速度极快。」
他话音尚且未落，一阵狂暴的狂风骤然从侧面密林席卷而来，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卷着漫天腐叶与黑雾，狠狠碾压而过。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踪迹。
凄厉的风声骤然消散，周遭瞬间归于死寂。
温热粘稠的液体骤然泼洒在灵柠的脸颊、眉眼与脖颈，带着刺骨的腥甜。
她浑身僵硬，维持着攥着衣袖的姿势，指尖却骤然一空。
风停了，危机散了，可她手中只剩下一截孤零零、尚且温热的断臂。
血液顺著白皙的指缝不断滴落，砸在腐叶之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灵柠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骤然停滞。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动作僵硬、迟缓，一点点转头看向身侧。
不远处的空地上，立着一个身形臃肿可怖的怪人。
它身形与常人相仿，却臃肿得超乎寻常，浑身皮肉层层堆栈、高度腐烂，青黑溃烂的皮肉不断滴落腥臭的粘液，裸露的皮肤布满脓疮与黑斑，看着狰狞又诡异。而它的脸上，没有眼鼻口舌的规整轮廓，只有一张横跨整张脸庞、硕大无比的巨口。
那张可怖的巨口不断开合、咀嚼，咔嚓、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