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无助地乞求着上天,可最终,期盼的甘霖迟迟没有降落。夜幕缓缓笼罩满目疮痍的旷野,清冷的星空铺满头顶,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如同一层薄薄的银霜,静静覆在大地,也落在少女苍白憔悴的脸庞。那场她拼尽全部心力祈求的雨,终究还是没有如约而至。心底积压的悲痛、愤恨与绝望,始终得不到酣畅淋漓的冲刷洗涤,万千郁结堵在胸腔,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旁,墨白倚靠在一旁歪斜倒塌、早已被烈火熏得焦黑碳化的木梁之上,双目闭合,安静地等待着。周遭到处都是火灾过后残留的焦糊气息,断裂的房梁、破碎的陶片散落一地,整个村落死寂沉沉,听不到半分往日人语,只有晚风卷动灰烬,在地面轻轻打转。时间仿佛在此刻变得缓慢而粘稠,哀恸笼罩着这片被浩劫碾碎的土地。
…………
不知过了多久,墨白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扫过周遭,心头猛地一沉。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之上,多出了三座新垒起来的土堆,每一座坟前,都简单立着一块简陋木牌。转头放眼望去,整条村落的家家户户门前,都多出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小小土丘,木牌歪斜竖立,无声地祭奠着已经逝去的乡邻。
浩劫过后,灵柠亲手埋葬了所有能够收敛的遗骸。
少女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泥土之上,一言不发,空洞的目光遥遥望向残破的村庄。
墨白这时才察觉到异样,自己竟不知不觉陷入沉睡。灵柠身上的尘土血污已经被尽数清洗干净,村子周边定然藏着一处水源。他全然没有察觉时间流逝,就在无声无息之间沉沉睡去。从眼前少女做完的这一整套安葬事宜来看,他这一觉,恐怕已经过去了数日之久。
月光流淌在灵柠的身上,长发松散披落,却被她仔细梳理得平整顺滑,一身素净的白衣裹住单薄的身躯,她就那样静静坐在坟冢之间,背影孤冷单薄。
墨白打破这片死寂,开口出声,嗓音带着长久沉睡过后一丝微哑:「我……睡了多久?」
灵柠纷乱飘散的思绪骤然被猛地拽回现实,她擡手轻轻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眶,回过神来看向身旁的墨白,语气里藏着几分愧疚与疲惫:「四天了。不好意思,师兄。这四天,我竟然忘了,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
墨白望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淡淡开口:「是我的问题,不必如此自责。」话音稍顿,他话锋一转,问出心底最在意的疑点,「幻境里面,你亲眼见到是谁屠戮了整个村子。我想,你可以仔细说一说。毕竟,在那㠊幻境之中,我同样也是必死之人。」
提及幻境的经历,灵柠浑身微微一颤,方才勉强收拢的心神,又被那恐怖的回忆攫住。精神勉强振作了几分,可骨子里的恐惧依旧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我背着你的尸骨赶回村子,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怪物。」灵柠的声音微微发颤,牙关都在轻轻打颤,「它浑身流淌着如同岩浆一般滚烫赤红的粘液,看上去仿佛熔融的烈火,可它根本不是一团没有生命的死物,那是活生生的生灵!就是那只活物,血洗了整个村子,而后……它也杀了我。」
说到这里,过往濒死的画面涌上脑海,喉咙一阵哽咽,后面的话语堵在咽喉,再也说不出口,肩膀微微颤抖。
墨白目光沉沉,继续追问:「之后,你便从㠊界幻境之中苏醒过来?」
灵柠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件事。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墨白的神魂蔓延开来,心底生出莫大的不安。
「这么说来,在幻境里面,我的躯体,又被杀死了一次。」他低声自语,眉宇间复上一层阴霾,「原来如此。从㠊界脱身的人,短期内不会立刻遭遇灾祸,可倘若我们在幻境之中身死,死亡便会化作一道悬在头顶的倒计时。没有人知晓那终结会在哪一刻降临,但这件事,是注定会发生的。」
死亡的枷锁,已经悄无声息套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听着这番冰冷残酷的论断,灵柠内心满是歉疚,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墨白看向眼前这副楚楚可怜、深陷悲痛难以自拔的少女模样,却依旧维持着平稳冷静的语调。死亡本就是随处可见的常态。
「不要一直困在过往之中。在这里,死亡本就稀松平常。」他的脑海之中,闪过与今夜近乎一模一样的漆黑夜空,破碎的回忆碎片一闪而过,凄厉的惨叫在意识深处一闪而逝,「我的父母,我也同样亲眼看着他们离去。」
往事一闪即逝,悲痛深埋心底,他没有沉溺哀伤。
灵柠猛地站起身,挣脱笼罩自己的情绪,快步走向村子中心的古井。井边摆放着老旧木桶,桶内还剩下半桶澄澈的井水。她俯下身,双手掬起冰凉的井水,大把大把泼在自己的脸上,冷水冲刷掉脸上残留的尘土与泪痕,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
片刻之后,她缓缓站直身子,擡眼望向远方笼罩天地的茫茫大雾,眼神生出一份决绝。
「走吧,师兄。我们一起去往归魂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