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乐的回来,令人意外也令人惊喜,尤其是刘彻。
刚刚跟言欢吵完架,总觉得,这个女儿应该也是因为‘尧母门’的命名,火急火燎的回来给她弟弟撑腰的。
不过,言乐到底是快要当祖母的人了,成熟稳重不少,得了刘彻许可,回来后,也只是带着儿子在刘彻身边多尽孝道,从来不提关于太子的事。
“你真没有什么要说的?”刘彻忍不住问,“得了朕的许可,你带着儿子急匆匆骑马回来,就为了赶着陪朕过个年?”
“是啊!”
众人在庭廊中赏雪,天寒地冻,围炉而坐,这么风雅的事情,现在也只有言乐有兴致拽着刘彻一起做了。
言乐招呼着言思,两个人笑呵呵的从热腾腾的羊肉汤锅中,盛出一碗,递给刘彻,捂着冻得红彤彤的耳朵说,“父皇,你尝尝,这可是你外孙亲手猎的野羊,走的时候匆忙,甚至衣服都不要了,却非要拖带上羊给您尝尝。”
“那他人呢?今天怎么没过来?”银装素裹的未央宫,配上热腾腾的羊肉萝卜汤,真是暖到四肢百骸。
“父皇不是让太子良娣冬天办个宴会,给进儿选个妻子嘛,我就正好把那皮猴子派过去涨涨见识去了。”言乐靠在刘彻身旁,熟练的给他按摩,撒娇道,“他不在才好,要不我还得端出个母亲的架子来,都不能跟父皇这样亲近亲近了。”
刘彻倒是真的享受,两个最娇暖贴心的女儿,什么好听说什么,又侍奉周到,尽心尽力,这样的天伦之乐,实在很久都没享受过了。
不过......
“从明天开始,朕就要忙于祭祀和宴会等事了,尤其是今年,朕还是想见见来朝的各国使者、商人、各行类代表,弗陵刚出生,朕得多往那边去,等稍暖和些,准备启程去泰山,你们真没什么想说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刘彻竟然坚持把勾弋夫人和刘弗陵安置在城外的宫殿,不在未央,不在长乐,更不在明光宫。
刘彻看着两个稍有怔愣的女儿,笑得高深莫测,“最后的机会喽!”
言思看向言乐,欲言又止。
言乐却面不改色的道,“那女儿还真是跟父皇心有灵犀,要不是赶着回来,都见不到父皇了。可是我还没跟父皇呆够呢!”
“那...你想怎么样呢?”刘彻多希望,这个女儿可以提出来,跟着自己一起走。
“父皇,让我在长安多呆一段时间吧?起码等您回来,我能再陪您多呆一段日子。”言乐摇着刘彻的手臂,好一阵讨求,“父皇~~求您啦,您也不舍得我的,是不是?”
还是小猫一样的人儿啊!看着她温柔真诚的面庞,刘彻不由伸手轻轻抚摸上她的头发,就像言乐小时候那样,永远都在败在几个女儿甜甜的几声‘求您啦,父皇~’。
“好,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最好一辈子不回去,让李驰在那边急死才好。”
言乐高兴极了,跳起来忙前忙后的张罗,“谢谢父皇,那父皇出行的行装,就让女儿来准备吧!”
“哎呀,我都好久没有替父皇张罗了,都不知道父皇的习惯,我这就去跟近前的人打听吧?”
“不好不好,还是我一件件事问父皇吧!父皇可别嫌我笨!”
“哎呀,还是言思来告诉我吧!我怕父皇累着。”
看着言乐兴致勃勃的样子,刘彻笑得前仰后合,言思表面上笑着,内心却难掩一丝不安。
相比几个兄姐,言思自认是最废物的一个,三姐姐虽然也是天真可爱的性格,但到底是在羌地多年,又跟着两位最懂政事的姐姐长大。
如今这样突然回来,真的只是因为思念父皇母后,而多呆几天么?言思不信,田千城也不信,但田千城却什么猜测也不愿意告诉言思,只让她每日开开心心的吃喝玩乐便好。
越是这样,言思越感不安,生怕无意中破坏了谁的计划,连跟言瑾和言慧的来往都少了。
但不管怎么样,起码明面上看起来,一派父慈女孝,甚至刘彻故意提起勾弋夫人和刘弗陵,言乐也只是好奇道,“真的如传言一般,手握勾玉么?那玉长什么样子,可是古玉?能给我开开眼么?”
原来最藏不住事的人,也在长安这龙潭虎穴中,学会了将真正的目的,藏得滴水不漏。
而原来最沉得住气的人,却在静谧无人时,越发焦躁不安。
晚上,刘彻一个人躺在未央宫宣室殿的时候,想起言乐如今的所作所为,又失眠了,他发现,相比令人不痛快的顶嘴争执,如今这样的顺从,更令他难受。
躺在刘彻身侧的邢娙娥,只当不知,任凭刘彻来回翻滚叹气,直到门外的苏文进来询问。
邢娙娥才惊慌起身请罪,“妾身有罪,服侍不周,竟惊动了黄门前来搅扰陛下清梦。”
刘彻干脆坐起身来,要了一碗枸酱酒,才平复下内心,喊邢娙娥起来,“宴秋不必自责,不是你的问题,是朕翻身太频繁了些,年纪大,睡眠不好。”
邢娙娥凑上前去,帮刘彻按摩,轻声道,“是妾身的不是,髆儿过年能回长安来给陛下请安本是件好事。但回来之前,髆儿就来信言明有事相求,妾身愚笨不敢轻易决定,拖到现在,后天人都要回来了,还是拿不定主意,已经多日未曾睡好了。妾身没想到骤然陛下身边,放松下来,竟然能睡这么沉,是妾身疏忽了。”
刘彻大感安慰,搂过她开解道,“那就再靠近些,说不定一会儿能休息的更好些。要不,就说给朕听,髆儿有什么事相求?竟没跟朕说,要去求你?”
邢娙娥看了周围一圈,欲言又止,往刘彻身边靠了靠,“陛下还是早些休息吧,太晚了,不要费神。”
刘彻看着一屋子的奴婢,也觉不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这才低声问道,“甚少见你有为难的事,还没跟皇后说,那就是只能朕来办了,现在无人,说给朕听听,也许朕有好办法呢!”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邢娙娥显得很不好意思,局促的扯了扯袖子,道,“髆儿...来信说,听闻太子良娣给皇孙选妃,他远在封地身边也无人照料,想要妾身......”E
刘彻渐渐没了笑容,“想要你去太子良娣的宴席上,帮他选王妃?你去了?”
“没!”邢娙娥慌忙否认,“正是因为没去,妾身才不知道等髆儿回来,要怎么交代。太子良娣是奉旨给皇孙选妃,髆儿是皇孙的叔叔,怎么好去夺人所爱,实在于礼不和,妾身更不敢说给皇后听,怕皇后转头便去问责夏侯太傅。况且......髆儿还小,妾身觉得......实在...妻妾之事,实在早了些。”
刘彻这才稍感安慰,还好她不算糊涂,没有去,也没有禀告卫子夫,不然,好好的喜事,又要吵起来。
一碗热酒下肚,刘彻头脑越发清醒起来,想了半天,才问,“他怎么知道太子良娣要举办宴席给进儿选妃的?”
邢娙娥也疑惑起来,“这......大约是年节下,今年来长安的人多,尤其是貌美的女子来了不少,被髆儿察觉?妾身是觉得髆儿还太小,并非不愿意替他操持。”
“太小...”刘彻松了握住邢娙娥的手,似喜似怒,低低叹了一句,“马上十二了,也不知道谁教给他的这些。”
邢娙娥怯怯的,“陛下?”
看着邢娙娥害怕担忧的样子,刘彻安抚的拍拍她,“无妨,这事朕会安排的,你不要操心了,若是髆儿回来问起你,你就说,朕对他...另有更好的安排。”
“诺,妾身明白。”邢娙娥又象征性的劝了刘彻好久,才陪他重新躺下,再低头闭眼时,嘴角却是似狐狸般淡淡的笑容,似是真的放松极了。
所有的事,就让刘彻一个人去想吧。
刘髆怎么知道的?长安谁告诉他的?他又是为何提出这样的请求?为何是邢娙娥,而不是奏请刘彻或者呈报宗正?
抑或者,这么明显会遭到拒绝的请求,会不会目的只是让邢娙娥去宴席上看看,到底给刘进都选了哪些人?
自从刘弗陵出生,坐不住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每日夸赞捧着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刘彻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却食髓知味的沉溺在这样的诱哄中,快乐,谁会拒绝简单的快乐呢?
只是,横跨在快乐的虚幻和残酷的现实中间,犹如冰火两重天,亦喜亦怒。
让刘彻脑子有些糊涂,如今,到底是人变了,还是长安变了?还是他自己...
不!谁变了,他都不会变的!
除夕、新年、正月,
祭祀、守岁、朝拜,
未央宫的热闹比得上羌地的百倍,言乐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了,领着儿子,东看看西看看,甚至刘彻和卫子夫一起去明堂祭祀时,都亦步亦趋的守在外围。
活泼娇柔的样子,惹得众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眼光,当初还有人议论过阳石、诸邑两位公主,大约是不得陛下喜欢,婚事上,竟然连个关内侯都没选,有违常例,连累后面的两个公主都嫁的一般,实在掉身份。
可如今看来,这位公主没有嫁给列侯,却过得比如今很少露面的夷安公主快乐幸福得多。
过年晚宴上,连卫君孺看了,都忍不住夸了一句,“她可真像少儿年轻的时候!”
“......”梦知听到了,伸过一只手去,紧紧握住她。
卫君孺心中装着家里那两个不省心的男人,能维持一个平静的面容,已然不易,再多一个笑容都挤不出来了,只是转头撇见卫子夫关切的望过来,板着脸摇摇头,无事发生的样子。
私下紧紧回握住梦知的手,像是在努力汲取力量,“一辈子不过生死两字,没什么看不开的。”
梦知正要说什么,交际了一圈的锦枫在梦知另一侧坐下,喝得满脸坨红,眼圈泛泪,冲着上面的卫子夫兴奋挥手,随即又脱力躺倒在梦知肩头,嘟囔了一句,“活着好。”
唉,梦知把另一只手伸过去,也安慰的拍拍她,也不知道公孙敖怎么想的,竟然装死逃窜。
这下可好,已经被宣布执行死刑的人,被活着逮回来,惹得朝野议论纷纷。要不是公孙敖在刘彻面前哭求四五天,滴水未进,奄奄一息求得了原谅,锦枫怕是也要被连累进大狱。
最重要的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梦知陪着张汤,见过太多人的善变,对公孙敖做出这样大胆又令人鄙夷的事来,并不觉得稀奇。
但作为姐妹,看着锦枫,一个骄傲要面子的人,接受丈夫变成如今这样,又心疼得很。
一边一个,这年夜饭,梦知彻底没有手吃饭了。
不过,有擅长装场面的刘彻和卫子夫领头,表现得后宫和谐,帝后情深,其他再多不合时宜的情绪,也都不会翻到明面上。
吃不下,也要吃,吃得下,就吃到极限!
迎来送往,觥筹交错,人人都憋着一股劲,不横着出去,势不罢休。
是夜,长安街上,车马如龙,人流潮涌。
言乐终于躲躲藏藏的进了太子府,太子良娣连常服都来不及换,就地脱了繁复曳地的棉袍,随手扔给侍女,接连扯掉了七八根簪子,哆哆嗦嗦的领着言乐,加快脚步拐进了暖阁,“太子,三姐姐来了!”
屋内几个人都纷纷站起来行礼,刘据、张贺、卫伉、公孙敬声,还有......唯一坐着的言欢。
见这回终于没有外人,言乐这才露了个最轻松的笑容出来,用依旧一副温柔软糯的声音说道,“真是好不容易!去了穷乡僻壤多年,回来终于见到富亲戚了!”
一番话惹得众人轻笑出声,气氛也松快不少,纷纷上前同言乐寒暄,尤其是言欢,在酒的作用下,抱着言乐竟落下泪来。
史节则绕过众人笑吟吟的上前,“太子,虽然有人守着,妾身还是不放心,想亲自守门去。”
刘据握住她冰凉的手,嗔道:“这样急做什么,都不换个方便的厚衣服么!孩子们和其他人都歇下了?”
史节笑笑,“是,刚刚李氏前来问安,我也打发她走了。”
“嗯,有些事还是不要经她的手。”刘据仍觉得她手凉得很,想了想从这里到寝屋的距离,干脆拽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你安排好了,就不必离开了,都是自己人。”
史节也不扭捏,落落大方的坐下,“好,听太子的。”
言乐见状揶揄道:“我能说话了嘛?”
史节红了脸,刘据却顺势搂紧了她,大大方方道,“怎么不能?我可是很怕三姐夫再来几封叮嘱信,细数你的作息习惯,高床软枕,起居坐卧,讲究得很,要我多多适应。要不是赶上年节信多,从羌地来的许多信,可就要引起别人注意了。”
众人又笑了,但言乐却没心思理会他的反击,摊手表示‘没办法,就是夫妻情深!’
“说吧,你回来是做什么?”言欢直奔主题。
言乐也不磨叽,“两件事,一、父皇设尧母门,我代羌地及周边地区前来回话,顺便探听父皇态度。二......”
见言乐稍有停顿,卫伉便插话道,“你来信暗示,边境在这件事上已支持太子,是什么意思?我怕你们打草惊蛇,在你进长安这段时间,派人去询问,并无异动,你到底做了什么?”
言乐笑笑,“也没做什么,是我受多人所托来通知太子,太子民心所向,这些年关注升斗小吏的任免,轻缓执法,和善仁慈。徐自为应民所请,新建一亭,名为——‘博望万年亭’。我想,这个名字,暂时不要被父皇知道为好,但是太子......开心吗?”
刘据抿嘴都掩不住喜色,“开心!”
一旁的张贺等人难掩喜色,激动的望向刘据,虽然他们身在其位,应不求回报,但有回报,温暖且激扬的心情,也是忍都忍不住的。
言欢跟史节互换惊喜目光,双双心中震撼,虽然如今朝中情况令人恶心,但是付出的善意和努力,有了回报,也让倍感压抑的她们一切分外值得!
史节抱紧了刘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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