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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第 316 章 征和元年

雪厚路滑,卫子夫又是偷偷来散心的,并不想惊动人,甚至连元睿都没有告诉,所以瑕心只让后面远远跟着的人,上前一个,扶好卫子夫,自己一个人先去前面查探。

风雪渐大,卫子夫也有些眼花,看不清前面的两人到底是不是有姜叹,只是觉得熟悉。

她本是想清静清静的,等着瑕心把人支开,就默默过去。但是那两个男子所站的地方,虽然触目所及,却是背风的好所在。

卫子夫实在站得有些冷,又见瑕心在他们身后似乎半天没有挪动,以为她路滑崴了脚,这才心急往前走去。

旁边的侍女担心极了,“皇后,您慢些。”

“那...那你往前去看看,瑕心是不是崴脚了,怎么半天没动呢?”

“那您?皇后,还是奴婢扶着您走吧!要不瑕心姐姐知道了,奴婢要受罚的。”

卫子夫无奈,只好尽量快的往前挪去,不过到底是老了,不如年轻时身体灵活,就在她正着急的时候,瑕心动了,那两位男子也齐齐回头过来。

一人常服,一人披甲。

鹅毛大雪中,率先见身着常服的男子,几乎是在转头的瞬间,就快步奔过来。

十丈、九丈、八丈......

眉目沾霜的姜叹,带着一脸毫不掩饰的错愕和惊喜,一步步的靠近卫子夫。

他一身暗红色常服,束了一顶简单大方的金冠,毫无宝石装点,唯有暗纹熠熠生辉,别有几分岁月沉淀后,如热辣好酒般的风流潇洒。

相比日常穿着铠甲的威严沉阔,这样的日常的风格,就如邻家弟弟般温和可爱,让人忍不住亲近。

卫子夫这才想起,好像这么多年,自己都没有了解过他的夫人,也不知道如他这般沉阔和潇洒并存的男人,是被哪个夫人拿下了。

卫子夫拢了拢披风,柔柔的漾出个笑容来,站在原地等他过来行礼。

姜叹这次没有站得远远的,恭恭敬敬的行礼,反而径直上前,连停顿都没有,大踏步的激荡着雪尘走过来,站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惊喜道,“皇后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臣见雪下得正好,便没有及时打扫,一路上滑得很。”

确实滑得很,但姜叹走起来又稳又快,把后面的瑕心甩得好远。姜叹见着卫子夫身后只有一个侍女,笑容愈盛,顺势递了手过去,稳稳的搀住她,道,“皇后,臣来扶您吧!今日不是我当值,所以斗胆煨了鱼汤,过去尝一碗可好?”

卫子夫见远处瑕心两步一滑,也就没有拂了他的好意,一边喊着让瑕心慢点走,一边借着姜叹的力,往前一步步挪去,打趣道:“你和元睿的日子倒是越过越有滋味,冬日的鱼稀罕极了,你不当值还在这里吃独食,小心我罚你!”

姜叹似乎心情极好,跟往常的恭敬截然不同,笑着配合道,“皇后上前一看便知,臣绝不会给皇后机会惩罚臣的。”

“哦?对了,那位是谁呀?”卫子夫好奇,在姜叹的搀扶下加快了脚步,往避风处走去。

远处的瑕心没有迎上来,而是跟那位着甲的男子,并排而站,等着卫子夫走过去。

从他们两个的角度看过去,姜叹和卫子夫,两身红衣,一高一矮,于白茫茫风雪之中互相依靠,像极了相亲相爱的姐弟。

着甲的男子,似乎脸色不好,吐出来一句,“真是失礼。”

瑕心却嗤笑一声,侧头看他,“霍光,你如今活得真是别扭,一边想在皇后面前放松些,一边又不许别人在皇后面前放松,所求过多,小肚鸡肠,真是半点霍公子的风采都没有!”

站着的人,正是霍光,奉刘彻之名前来给孔立上香,却一言不和,同姜叹争执了起来。

两人都没想到,如此大的风雪,皇后竟然来了。

“你刚刚都听到了?呵,听闻你已不管宫室俗务,只给侍女和黄门教导礼仪,没想到竟然培养了听墙角的习惯。”

瑕心淡淡一笑,“听闻奉车都尉谨言慎行,可刚刚跟姜卫尉的争执,大胆得很!若我告诉皇后,奉车都尉对太子怨念颇深,那你真的没了机会踏足椒房殿,更别提听闻椒房殿的消息了。”

“你!”霍光情绪今日极为外放,似是又要动怒。

瑕心却径直堵了他的嘴,“皇后过来了。”

霍光一口气,上不得下不得,憋得难受极了,脸色由红转黑,阴沉得难看。

瑕心却挑衅的看向他,笑得越发放肆。

“霍光,你怎么在?”

身后传来卫子夫的声音,霍光骤然一僵,转身低头行礼,似是又恢复了沉默谨慎的样子。

但只有瑕心看得到,霍光交握得双手,抖得厉害,分明是气炸了。

真是解气!让他跟喂了哑药的白眼狼似的跟卫家划清界限!

在陛下面前摇尾乞怜,对狠辣不平的事,半个字都不敢说;背后却议论心胸开阔,心底仁善的太子。气死他才好!

卫子夫对两人所站的位置好奇的打量。

殿门大敞,门内地上铺了厚厚的动物皮毛,摆了一张茶桌,桌边随意摆放了三个凭几;门前三个烧得旺旺的火炉,一炉煮汤,一炉温酒,还有一炉,只是极其热烈的燃烧着。

两侧均有殿室,挡风不挡雪,实在是个极佳的赏雪的好地方。

“这一炉怎么什么都不煮啊?”

瑕心抢先答道,“皇后,这是他们用来煮雪的,刚刚我过来时,两人便在打雪仗呢!”

卫子夫笑了,“怪不得你停了半天。”

“是。”瑕心主动道,“奉车都尉刚刚还要去铲些雪来,皇后不如就先别拘着他了。”

说罢,也不待卫子夫说什么,拎了簸箕,冲霍光道,“皇后仁善,不想拘着都尉,请!”

霍光抿抿嘴,面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一如既往沉默着行礼告退,拿着簸箕往外走去。

这些年,霍光越来越沉默,卫子夫也没觉得哪里不妥,叮嘱了一句小心,便兴致勃勃的俯身去闻鱼汤,赞道,“真是会享受啊!”

鱼香淡淡的,几乎没有,本来以为是姜叹不会做鱼,所以还没煮熟,但打开炉子一看,卫子夫意外极了。

瓦罐里只有一条小得不能再小的鱼,加着普通的香料和野菜,与其说是炖鱼,不如说是炖菜。

“这....”

姜叹似乎很是得意,把炉子拖进了殿门口,坚持让卫子夫坐下,才语调欢快的道,“冬日里,鱼是极为稀罕的,况且臣不当值时,在此开火本是逾矩的。可今日是孔立的祭日,他生前就爱吃我做的鱼,再配一口酒,我怎么都要来尽尽心的,选一条小的,应景!尽心!”

孔立是秋日里离世的,当时特别忙,自己只让倚华在惯例的基础上,丧礼加倍,派归岚料理的后事。当时刘彻还在外面巡幸,使者送生辰礼物到椒房殿时候,自己曾让使者将此消息禀告刘彻,可一直没等来口谕或者其他的消息,自己也就淡忘了。

“若他有后,今日该除丧服了,是不是?”卫子夫跟孔立并无深交,但他在刘彻身边,日积月累下的交集,也让她在听闻丧讯时,十分难过。只是没想到,孔立为刘彻尽心尽力了一辈子,最后想着祭奠他的,竟然是长乐宫的人。

卫子夫心中感动,“你若是想祭奠,应该着人禀报我一声,就不用如此寒酸了,瑕心....”

看卫子夫就要吩咐,姜叹忙打断道,“皇后不必费心了,是孔立的意思,他荣光了一辈子,死了只想清静清静。这几年宫规越发严苛,臣知道,但有额外开恩,除了皇后,还有其他人会盯着,实在烦人。再者您看看这大雪,有心之人不可阻,无心之人不会来,我想,也是孔立在求清净呢!”

卫子夫想笑却笑不出来,姜叹在宽慰自己的心,但实际情况却是,有江充、苏文等人的耳目,宫规越发严苛不容人情,还有很多人等着抓他们的把柄。未免惹是生非,未免给椒房殿带来麻烦,姜叹和元睿一直在苦中作乐。

姜叹见卫子夫脸色不对,主动挑起话题,“皇后还有其他烦心事?”

卫子夫长叹一声,也不端着架子了,闲适的缩在椅子上,道,“你有一句话说得好,这大雪,有心之人不可阻,无心之人不会来,如今椒房殿就被有心之人堵着。”

“少府令上官桀?”

真是满宫皆知啊!

“除了他也没人了,要不是看他年老,我真是想乱棍打出去,让他好几天下不了床!”卫子夫恨得牙痒痒。

姜叹却笑了,“这种理由皇后拿出去应付一下别人就算了,在我这儿就不必了吧?”

哦?卫子夫都有些疑惑,“什么意思?这就是我真心的理由啊!”

姜叹见霍光越走越远,没注意这边,悄悄的不动声色的坐下,笑道,“皇后跟陛下是一样的,真想动手,自然有千种法子,哪有上官桀大吵大闹的机会?就跟李敢并非真心投降匈奴一样,陛下得知了前因后果,勃然大怒痛心疾首,骂了一串人,却什么惩罚都没有。雷声大雨点小,皇后如今,也是在发泄情绪,上官桀来闹,皇后有名正言顺的机会训斥,怎么样?开口吼着训斥人,很爽吧?”

卫子夫一愣,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大笑出声,点着姜叹无奈道,“你啊!!!你才该打,看事如此眼光毒辣,便要浪费一生在长乐宫当个卫尉,就该告诉陛下,重重的的罚你!”

弯腰帮卫子夫整理衣裙的瑕心,听到这话,骤然打了个寒颤,“原来......陛下训斥那么多人的失职,只是发泄情绪么?李陵家人,悉数错杀,他,没有半分愧疚和懊恼么?”

这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卫子夫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瑕心解释。尤其是瑕心又这么怕在意的人争吵发脾气,卫子夫不想总是掀起她不好的童年记忆,下意识带她回避一些激烈的场面。

姜叹不知道内情,便接话过来,“帝王的痛惜,自然是有的,但......我们做臣子的都知道,帝王的真实态度,要看实际做了什么,结果又是什么,表面上的流言和情绪,都不值一提。”

瑕心还是不懂,“什么意思?”

“李陵为何无援而败?实际该问责的人,陛下暴怒之下也并没有动手收拾,六郡子弟因此蒙受的损失,陛下也没有补偿的意思。”

姜叹挪开炉上的瓦罐,红彤彤的红泥黑炭,火焰明灭兴闪,一捧残雪遮盖,很快的化成水滴,发出‘撕拉’的声音。

“.....有些事,不可回头,不想回头,还不如放手。”

放手?这样的冤枉和委屈,就这么过去了?李陵屈就匈奴,家眷枉死,只换来帝王不能回头的情绪发泄,是啊!为什么该追责的主将、使者,一个都没有追责?!瑕心低头,一滴眼泪静静没入衣袖,无人察觉。

卫子夫听着这话,若有所思,眼中却难掩惊诧,这个姜叹,如此交浅言深,就像是丝毫不怕这番话传出去后,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尤其是他今天也是反常,她自己还未表态,姜叹却如此自来熟的亲近她,如同家人般议论朝政,问什么,说什么。

但平常,这么多年,从未听其他人说过姜叹半句夸赞的话,甚至元睿都没有提过他曾议论朝政,献言建策,只说他武艺高强,办事谨慎。

难道他只是对自己说这些?

“这话,以后不要说了。”卫子夫深深的看了姜叹一眼,警告道。

朝政人心复杂,不是单一的对错就能评价,公孙敖、李广利、甚至路德博,都应该为李陵之事负责,可负责就能让一切回到原点么?

既然不能,帝王根据当下的朝局,做出新的取舍,是凉薄,但不能说错了......

收到卫子夫警告的目光,姜叹没有乖乖的应诺,反而笑着说,“我从来没有说过,只是皇后今日崩得太紧了,我想让皇后偷得半日松心神。”

“这话能要你的命!”卫子夫有些生气,为了讨好她一个人的情绪,就这么不珍惜自己的安危,真是太草率了。

“这里只有皇后,一切取决于皇后是不是想要我的命。”姜叹浑不在意,反而很是认真的看向卫子夫,答道,“皇后,在朝政和宫务上坚持了这么久,心力交瘁,负荷过重,张弛有度才是养生之道,我只是想让皇后今日在长乐宫,放松些,该放手时便放手。”

卫子夫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在替上官桀说情?”

姜叹直言:“有些任免,不必勉强。”

卫子夫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板儿,强硬道:“我一生不勉强的事和人,已经够了,这次,我偏要勉强!谁敢在拉回陛下的路上,临阵脱逃,我便要谁死!”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瑕心都立时站了起来,姜叹却仍然坐着,淡淡回道,“用上官桀立威,皇后已经做到了,若再拖下去,只是消耗,对皇后想要做的事,并无半分助益。”

“呵,如今的消耗和折磨,也不缺我一个了。”卫子夫很执拗。

姜叹还想再说什么,瑕心却及时插嘴道,“皇后莫要动怒,今日还有奉车都尉在。”

有些话,姜叹听听罢了,若是入了霍光的耳朵,谁都不敢保证他什么都不说。

卫子夫这才想起来询问霍光今日来长乐宫的原因。

姜叹回道,“奉陛下口谕,来给孔立上柱香,回长安后琐事繁多,奉车都尉今日才抽出空来,没想到好巧赶上了祭日。”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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