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上起火10/18 章 · 2239 字

第10章 东风起(十)

这场大雨下了一整夜。

裴央淋着这场雨走了很久,直到见到一间夜半还亮灯的小客栈,他那一袭白衣尽湿透了,夜寒渗体,他却觉不出冷,只沉着脸坐在大堂上,一言不发。

店小二披了外袍掌着灯,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客官夜安,又愣愣地站着醒了会盹,才恍然,忙接着问: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裴央一言不发,脸黑如沉云,一手死死按着桌上的剑,他的袍角还在滴水,整个人坐在那像个刚从水牢里走出来的阎王,看的小二哆嗦一阵,睡意全无了。

小二吞了吞口水,左右犹豫着不知是开口再问一句,还是干脆接着装死,主意还未打定,那阎王开口了:

“上一坛酒来。”

小二忙应下了,转身撒丫子便逃。

裴央心里恼火,久久难平,他脱下尽湿的外袍撇在一旁,衣料浸了水,自是沉重了些,他这一扔又用了些力气,那一团湿布啪的一声拍在木凳上,纵是雨夜喧嚣,也能听得清楚。

可他还是不解气。他方才就该一剑杀了那小人,枉他还觉得那向晚年纪轻轻,已是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一把好手,却不曾想那女孩手上早已经鲜血淋漓,背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算也算不清。

他心里满是一种放跑了杀人魔王的自恨,又忿忿于自己竟像傻子一般让她骗了一道,不禁越想越生气,瞪着桌上那坛子不知店小二什么时候悄悄摸摸端上来的酒,只是觉得心里郁结,抓过坛口便倒了一满碗,仰头饮尽了。

他最讨厌人骗他。

最讨厌那个满心算计,勾心斗角的,人活着自当坦坦荡荡,在大是大非面前应当秉承着坦诚的原则,保持着直率的秉性,尊崇着光明磊落的行事守则,这才是正理,再不济,再不济也当事出有因,可就算是有天大的因,也该有理有据,有章有法,不应当......

裴央阴着脸,深吸一口气。

总之,就是个恶毒小人。

他又倒了一碗,仰头喝了,接着生气。

他日若再见了,不,这样的小人绝不该纵她四处逍遥,应当尽速杀之。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酒也喝了两碗,暖意上涌,火气散了不少,便撂下了碗,裴央酒量不大,满打满算也就三四碗的样子,所以他习惯良好,虽没什么岗要过,但也坚持秉承着饮酒不超三碗的养生好习惯,绝不效仿武松那样的莽夫。

气顺了,脑子也清楚了,裴央想起那临雪楼楼主谈起向晚的时候,也曾夸过那么一两句的,尤其是楼主夫人,更是满心的喜欢,想着临雪楼素来是消息广博灵通的,竟也会被这小人蒙骗了,自己既然知道了,就该回去通个信,不能让这天下豪侠再受了蒙骗。

他在这家客栈的大堂上一直坐到了天明,外面的雨下了一整夜,如泼如洒的雨幕与浓稠的夜融为一体,夜风潇潇,裴央望着门外呜咽的阴沉天气,心中百感交集,却只是坐着,脊梁挺直舒朗,如黑沉沉的一碗浓墨里掷进去的一粒硬白的棋子,孤单而清冷。

以此,天地昏白难分,善恶囫囵,一场彻头彻尾的大雨,洗得尽一地鲜血,也可赤条条地冲刷掉一切,只是唯洗不掉鲜红的人心上蒙着的那层缥缈轻薄的雾。

雨过天晴,空气里漾着水汽,呼吸之间只觉得微冷,让人觉得恰到好处的舒服。

向晚换了身深色的衣服,顺便给身上的伤口做了个简单的包扎,以至于当血渗出来的时候不会像画一样好看,她混在街上的人群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获新生,心里只剩下那干干净净的一个念头:

太香了,这牛肉馅饼,闻着应该是新出锅的,是哪家卖的?

于是如获新生的第一件事,她决定先去街边买一个牛肉馅饼,刚才这一个深呼吸满是那牛肉馅的香气,实在让人招架不能。

手里有了食物,心中就有了希望,而如果此刻再能就上一碗小米稀粥,那就相当于直接看见曙光了,只可惜这个馅饼摊子显然还没有掌握财富密码,没有那万全的准备。

向晚捏着那热气腾腾的饼,隔着层油纸却还是有些烫手,吹了半天才敢小心地咬上一口,如纸薄的一层油皮破了,露出里面褐色的牛肉馅来,热气氤氲,香味四溢,肉馅泛着油光,再一口下去,油汁溢了满口,烫的人直抽冷气。

虽是烫的口舌发红,但这味道绝对够让人乐不思蜀,向晚吸吸鼻子,又咬了一口,晃荡在这大街上,格外悠哉。

明安城作为紧邻着京都的最大城市,人口络绎,美食众多,住在这的人们口味不同于再稍南一点的人们那般清淡,注重食材的原汁原味,恰恰相反,明安城的人们是喜欢重盐重滋味的。

向晚自白鹿山下的石榴岭,冒着雨走走停停,直到天蒙亮,才走到这明安城,向晚咬着肉饼在心里叹气,这年头当盗贼的门槛是越来越高了,会偷会抢会飞檐走壁还不算完,还得有点那几万公里雨中强行军的能耐。

温饱思安危,向晚边吃边简单地分析了一下自己当下的处境,人,正衣衫褴褛地走在京都脚下的明安城,命,正遭受着当今江湖第一的含恨追杀,排场还是蛮大的。

不过她倒是有十足的自信,凭借自己的能力,想要躲过裴央的追杀大约还是不难的,像那种在赤峰山纯属意外的偶遇,江湖这么大,人潮拥挤,这样的巧合这辈子大概也难碰见第二回了。

如此,便心满意足地又咬了一口,一边嚼着饼,一边顺势拐进了街边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哪怕带了一身的伤,也还是步履轻盈,没引得任何人的注意。

她一边吃着饼,一边往前走,小巷子逼仄阴暗,七拐八绕,越来越窄,渐渐的仅能容得下两人并肩而行,再往前绕了一段路,眼前又渐渐开阔了起来,林木横生,枝叶掩映间是一扇极不起眼的朱红色的小门。

向晚走过去,立在门前站了好久,才抬手,屈指敲了一串又长又复杂的点子,又站了会,见里面不应,拧眉又想了好一会,犹犹豫豫地再补上了个敲三下,空两下,再敲一下的点子,里面又是一片寂静,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正盘算着自己还有没有那个能力劈门而入的时候,那扇门突然火急火燎地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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