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上起火14/18 章 · 1894 字

第14章 风局开(四)

那碗粥带着难以忽视的清苦的草药气息,但终究是压盖不住浓烈的米香,向晚想了想,大约是裴大侠知道那解药的来势凶猛,故而才想了这么个法子以缓解赤霞丹的苦涩。

粥是温吞的,尽数驱散了体内的那点寒意,而赤霞丹也不愧是价值千金的上好丹药,才服下去不久,向晚便觉察到一股暖融融的气力自内孕育而生,顺着经脉游走,那样暖玉般温和的润养那人心安,向晚眯了眯眼,几分困倦攀上心头。

她在心里暗自叹气,心中涌起一阵汹涌的不安,若非是裴央今日给她这粒丹药,她竟不毫无察觉,经过了这几日来的服用解药,那横冲直撞的药性已对自己的内力有了如此大的损伤。

她深吸一口气,到床边看了看已然熟睡的衣钰婉,女孩睡得并不踏实,抱着一卷被子蜷起了身子,向晚叹了口气,扯过被子来为她掖了掖被角,女孩不知怎的,没有喝那碗粥便睡下了,这很不像她。

向晚直起身子又看了看她,少女红扑扑的面团子样的脸颊有些恹恹的病色,她不懂诊病,只得想着,大约是吃得急了,有些积食罢。

她回到窗边,靠在那木榻的软垫上,解开衣裳看了看身上的伤,这一天虽算不上颠簸,但只奈何她身上新伤旧伤堆到了一处,裹着伤的白布已隐隐透出血色。

向晚漫不经心地解下带血的白布,将随身带着的药粉糊在凛冽的伤口上,那些伤口已开始愈合,嫩红色的新肉粘上那药粉,该是如钻心剜骨般的痛楚,可她面上只是麻木,望着模糊的黑夜,面无表情地等着那疼过去了,再重新裹好身上的伤。

她接着耐心运起内力,一点一点地感受着那柔暖的药力周旋全身,直觉得那些如细沙般不经意间流逝力量又堪堪恢复了些,才有些劫后余生般的余庆。

这样的夜晚,她是无心安睡的。

那浓稠的夜里尚有数不清的阴暗,有不知道多少人处心积虑地想要来要她的命,更何况如今这局势仓皇,前路未知,在这样的夜里,向晚默不作声地感受着自窗缝里钻进来的夜寒,浓黑的畏惧感一点一点地侵占了她的心。

毒不祛净,她到底是难安,甚至畏惧的,那日她受了伤,在雨里行了一整夜,也想了一整夜,若自此失了雨落血梅的这身功夫,那她与个废人也别无二致了,她几日难眠,愈想愈怕,恍惚间又想起了师父把她捡回去的那天,那样无力的痛苦如阴影挥之不去,她便用尽了各种法子去冲击经脉,试图将那毒逼出来,可直至吐血也未有结果。

好容易有了解药,向晚更是近乎疯狂地运功,不知疲倦地探查自己的经脉情况,直到当真瞧着那毒日渐式微,才稍稍放下了心。

她空望着桌上那一豆烛火出神,看久了双眼有些发疼,那一双眼睛澄澈却晦暗无光,堪堪映出那跳跃着的烛光,如垂死挣扎的一尾鱼。

夜长如岁,万籁俱寂,纠缠不休的夜寒慢慢扼杀尽屋内的暖意,向晚回过神,觉得冷了些,她于是起身拢了拢外衣,去翻了翻暖炉里的炭火。

升起来的温度能让人觉得暂暖,可终究不会驱散夜寒,她又多添了两块碳,虚弱的火焰在黑夜里静谧地燃烧,她站了会,方自袖管里探出一张不及手掌大的纸条,展平于桌上,又拾起一边随意丢着的糟烂的一杆笔,姑且称其为笔吧,总之是能写几个字的。

她才就着桌上茶碗里的半碗水洇湿了笔尖上的干墨,正准备提笔,黑暗中忽然响起了咕哝一声。

向晚登时警觉,双眼微眯,敛气凝神,提起所有的感官与知觉去判断这一声的来源。

“......好疼...”

她皱起眉,那声音是个细弱的女声,不仔细听甚至分辨不出,又默了半晌,向晚叹了口气,撂下笔,将那纸条又收回了袖管。

她循声向着床边走去,心里忍不住的无奈,方才自己听见那声的第一个想法,还当是厉鬼索命,当真是荒唐,而更荒唐的是,自己因这个第一想法,还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真是难以理解。

床上的女孩蜷缩着身子,那层薄衾抱在身前,面色苍白如纸,白净的额前汗珠滚滚,女孩紧咬着牙,嗫嚅着喊疼。

向晚看着心上一跳,忙用手去探她额上的温度,放缓了声音问道:

“哪里疼。”

额上倒是不烫的,那女孩迷蒙间只是喊疼,末了又缩了缩被子,难受极了,含糊间喊着哥哥。

向晚闻言一愣,心下跟着沉了沉,转而又为难起来。

她全然不会诊脉,这倘若是摔胳膊断腿的,她还能做个处理,可眼下女孩的痛处都囫囵,她已然没了办法,听那女孩一声一声地喊着哥哥,向晚皱了皱眉,无能为力,只得起身去了隔壁。

敲了一阵门,里面窸窣一阵,裴央拉开了门,他像是才刚披上的外衣,衣衫有些潦草,露出自脖颈到锁骨的一片玉白的皮肤,他拉开门看见向晚显然是愣了愣,下意识地拉了拉外衣,急急问道:

“怎么了?生什么事了?”

裴央神色清明,向晚见他没有半点朦胧睡意,也有些怔然,默了默才开口道:

“是衣钰婉,恐是病了,直嚷着喊疼,可我问她又说不清是哪里,只要找她兄长,我不会医术,只得来找衣钰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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