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的红艳的炭火被那双细长的铁筷翻腾起来,明晃晃的火焰顽强地从炭块间隙里挤出来,几轮翻滚,才烧的旺了些,屋内的温度也渐渐升高了点。
向晚面朝里将自己闷在被子里,听着身后裴央慢悠悠地翻弄那暖炉,心上也渐渐平静了起来。
裴央极有耐心,直到这屋内暖的已有些热起来了,才放下铁筷坐回了木榻上,他倚在窗边,微微拉了拉胸前齐整的衣襟,得以透进些窗边微冷的空气,此夜至天明,他也定然是不会脱下这件外衣了。
他现下头脑清明,了无睡意,不由得又想起了在那桌上见到的狼毫,他一只手架在支起的右膝上,思索之时,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他想了想,轻声开口唤道:
“向姑娘?”
向晚被惊得一抖。
她方才正凝神听着裴央撂下铁筷,又听着他坐回塌上,又胡思乱想着那裴大侠是不是也是要和衣而睡的,似乎是没有听见宽衣解带的声音,停了一会没了声响,大约是已经睡了,想回过头看看却又不太敢,想东想西,没想到裴央会兀地唤起自己来。
她闷了闷,才慢吞吞地应了声:
“嗯。”
裴央隔着夜色,看向那床榻上一动不动的一团影子,敛了敛面上的笑意,他斟酌了好一会,才开口:
“山明先生是一代名医,向姑娘师从于他,竟没学得点医术?”
“我对医术一窍不通,在我拜师的前些年,师父是有心想教些给我的,可奈何我愚钝,半点学不会,到现在裹个伤也还是马马虎虎,师父为此没少骂我。”
裴央想起来在白鹿山上那师徒二人的样子,笑道:
“你师徒二人日里相处,倒也是亲和有趣。”
“师父在赤峰山的时候,是很严厉的。”
提及往事,向晚不由得放松了下来,她看着黑漆漆的床顶,回忆道:
“在赤峰山的时候,师父每日里都会留数不尽的功课,我每日里握着剑,拿着刀,一直要上蹿下跳到子时才能睡觉,第二日天不亮就起来,一直练到晌午,稍有错处,就会掉罚午饭的一个包子。”
“练功刻苦倒还好,罚一个包子可就叫人开心不起来了。”
“一点不错,所以我那时候的午饭常常只能吃一个包子,师父还很阴险,那包子好小一个,不及手掌大。”
“所以你现下才格外爱吃馅饼?”
向晚闻言笑了,她想了想,才道:
“大概倒也有这样的原因。”
她原以为两人此夜都要陷入这般假装对方不存在的尴尬状况里,不想和裴大侠东拉西扯了两句话,倒轻松缓和不少。
“师父要你练功还不给吃饱,想来你的阿爹阿娘,是定不会因你做错事而这样罚你。”
裴央远远看着那团阴影终于不再紧张兮兮的,甚至还小幅度的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可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那些小动作忽而皆停住了。
屋内的气氛忽的一冷。
他心上跟着沉了沉,女孩隐在黑暗里好久没有动作,默了半晌,才极慢地开口道:
“阿爹阿娘,的确总是会把最好的留给我。”
裴央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敢再问,他望着沉沉的黑暗,也跟着一言不发。
又默了半晌,女孩清清澈澈的声音又响起:
“他们过得很好。比我天天飞来飞去的日子自在多了,我只是好久不曾去看过他们了。”
裴央静静的听着,应了一声,女孩的声音一如往常,只是他听着便觉得没来由的难过,说不上为何,就好像女孩说的是许久未见,可他就觉得像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心里疑惑未解,可也不愿意再问了,他想起向晚的确与这个年纪的其他少女全然不一样,先前问过临雪楼,连临雪楼也无法为少女的过去给出一个答案,他默然着,忽然觉知,这个女孩身上所不为人知的过往,实在太多,也或许是太沉重了。
可他到底猜不出个所以然,向晚不说,他也不愿追问,甚至他想,倒不如不曾试探过。
裴央深吸了一口气,温声道: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早些休息吧,向姑娘。”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向晚在黑暗里睁着双眼,凝望着黑暗,她跟着裴央的声音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她的脑子里忽然乱起来,她像个一直在黑暗里站着的人,忽而瞧见了一束稀奇的光,可她照着那光,却丝毫觉不出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