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住在贺掌柜的隔壁,入眼瞧去这房里单调的不能再单调,唯一碍眼的,大概就是那张置在屋子正中央的一个破木桌子,上面摆了一套称得上是品类上佳的文房四宝,与这一屋的粗犷格格不入。
向晚走进去,绕到屏风后,屏风后空间不小,正中间是个高大浴桶,一侧靠墙放着两个盆架子,并排放了两盆清水。
向晚看着这摆设心情大好,贺余钱总还是了解她的。
她走过去将手浸在第一盆水里,水流温暖,很舒服,她双眼微眯,看着水里那双纤白的手,慢条斯理地揉捻着指腹,极其细致地清理这手指间那无形的血迹。
她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爱洁手,那水温温热热的,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
她搅动着那盆水,若有所思地思考着自己的这个奇怪的想法。
小时候她最不喜欢见血,就连跌一跤,碰破了膝盖见的那一点血,都要战战兢兢地哭好久,尽管她又尤其爱吃那白斩鸡白斩鸭东坡大肘子水晶大蹄膀,这样需要一些小生灵付出血的代价的餐食,但这些毕竟与她关系不大,小生灵们在付出代价的时候并没有强迫她来哀悼,又没有邀请她站脚助威,所以都是小问题。
毕竟小向晚会觉得,在东坡大肘子面前,什么都是小问题。
只是她俞是长大,俞是能明白,一个东坡大肘子能解决的事情,是越来越少的。
也包括两个也不得行的那种。
她把手从温热的水里拎出来,又挪步,放进第二盆水里。
这第二盆水不同方才,它冷的彻骨,刁钻的寒意化为细碎的痛楚向骨缝间钻去,向晚面无表情,看着在水里冻得发白的手,停止了对过往的回忆。
她慢条斯理地洗着手,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骨节冻得发白,才慢吞吞地从水里拿出来,取了边上架子上搭着的棉帛,细细擦拭。
水流自指缝间滑过,就像是连附庸在灵魂上的尘土污秽,都一并洗去了。
向晚边想着,边丢了棉帛,站在浴桶边上开始宽衣解带,一身罗带总让她不适应,衣带丝绸的乱飘,抖了抖风沙也跟着随手抛在了一边,她抬脚迈进盛满热水的木桶,卸了钗环散下头发小心翼翼地坐下,水位没颈,她双眼微眯,一头乌黑及腰的长发顺服地浸在水里。
手上温度骤增,她倒有闲心想着,若是长此以往这样下去,会不会那一天自己这双手就罹患了关节炎,那握刀可就麻烦了。
正是思绪飘远的放松时,四下寂静里蓦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先生,梧桐阁有事来报。”
向晚心下无语,默了半晌,破罐子破摔地有些没好气:
“进来。”
屏风外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是风声,接着一个人影便轻飘飘的映在了屏风上,那人身量瘦削挺拔,单看影子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单薄,似乎是没想到向晚在沐浴,站稳后便心虚地低了头,急急地应了声:
“先生。”
愣了半晌,又低低地补了一句:
“沉墨,未曾想到先生正在沐浴,多有冒犯。”
向晚默了默,有些恶劣地挑了挑嘴角,笑道:
“怎么?我还以为沉墨是掐算好了时辰才来的。”
......沉墨沉默了。
向晚等了一会等不到回应,便觉得无趣,她在水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水位更高一点,慢悠悠地开口:
“什么事?”
“先生,林渊楼最近在针对您,翻出了赤峰山旧案,说您残暴嗜血,草芥人命,在赤峰山囚禁了许多江湖中人,意图重现赤峰山血案。”
赤峰山血案?
向晚头靠在浴桶沿上,勉为其难地想了想,三年前在颇州极偏远的赤峰山,生了件声震江湖的大事,赤峰山半山腰处的一处山穴里,一场大火像是自地狱烧来的,不眠不休地燃了三天,直到第四天火堪堪灭了,才有人探清了那个骇人听闻的事实。
三年前的赤峰山山穴,发生一场屠杀,近百人甚至更多,算不清的数字,查不清的身份,其中甚至不乏一些江湖高手,皆遭人屠戮,在大火里剩下了漫天飞扬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