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说是下午走,向晚便果真到了下午才慢悠悠地从屋里溜达出来。
她顺着客栈的木楼梯向下走,身上穿的已然不是昨日松散的外袍,反换了一身玉白窄袖窄身长袍,上绣墨色狭长的竹叶,束以烟色腰带,细来看去,那腰带扣显得格外精巧有趣,白玉雕就,质品不俗,而墨竹压暖玉,倒显出了几分温文尔雅的韵味来。
她一身衣装简明,发髻高挽,那发冠和发簪,皆是上成的白玉,雕以松柏图纹,腰间配一把长剑,更何况,向晚本就生的一副神仙皮囊,如今扮了男装,眉目清冷不少,也难掩那浪子的气质,还是有钱的那种浪子。
贺余钱还在算账,用他一贯的那种懒散样子靠在柜上,左手拨弄着算盘珠,右手把玩这向晚送他的那只玉雕的小兽,向晚倚着木栏想了想,自把这客栈送给贺余钱的那日起,这人似乎除了算账,就是在跟自己气呼呼,人物形象也是过于单调无趣了。
向晚是个爽快人,想到了干脆就直接问了:
“我说,贺大掌柜,虽说咱们一穷二白,但一段时日内倒也还不至于饿死街头,所以这账,倒也不急于每日清算。”
贺余钱闻言,那算盘珠子劈啪作响,他默了半晌才懒洋洋地扬了扬眉毛,得空瞥了眼向晚:
“是啊,一穷二白,公子今日装扮也确乎是个实打实的一穷二白的纨绔。”
“纨绔?”
向晚莞尔一笑。
“我可是用尽全力在低调了呀。”
贺余钱又抬头瞥了一眼,向晚这一身装束的确很好看,俏白的小脸笑起来更是如沐春风,灿若桃花,贺掌柜在心头算了笔账,以这番样貌行在街上,保管能勾的那些个所谓的高门显贵家的小姐都失了礼仪的驻足痴望,实属风流冤孽一个。
当事人毫不自知,更何况她根本就不是那能有自知的人,依旧双手环胸靠在栏杆上,笑的欠揍:
“奈何盗术精湛如我,也是没什么办法了。”
贺余钱收回目光,懒得搭理她了。
向晚一个人没闲多久,一席黑衣的孟客就悄无声息地来了,第一眼看见向晚也不免呆了几秒,随后又规规矩矩地低了头,声音寡淡如水:
“先生,马已经备好了。”
听人说话才注意到有来人的贺余钱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孟客长得极瘦,一张棺材板一样木的脸,瞧着像是去奔丧,再配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一身冷绝的气场,不难猜出,如果是去奔丧,死的人一定是他杀的。
可那向晚偏生是个不长眼睛的。
见人瞧了几眼又老实地低下头,当下起了兴味,足下一个使力,自那木阶上一跃而起,一只手攀上了孟客瘦削的肩,孟客的身量比向晚高些,被这么一带,只得顺势弯了弯腰。
向晚低声轻笑:
“要是觉得好看便多看几眼呀。”
孟客处变不惊,脸不红心不跳,当下压低了身子,躬身一礼,顺势不着痕迹地退出向晚的包围圈,再用他那清清泠泠的声音:
“先生,即刻便可启程了。”
向晚看着他那一轮行云流水的操作实觉有趣,也不恼,立在一旁上下打量了一番孟客的穿着,孟客身形偏瘦,一身量裁得体的黑衣似掺了金线绣纹,佩剑通体黑色,高高瘦瘦地人立在那,像静谧的夜。
向晚看了会儿,开口:
“你这把剑啊,不成。”
孟客一愣,有些疑惑地侧头看了看自己的佩剑。
“好歹也是跟着我向大侠混饭吃的,咱虽说没什么钱,但也不至于寒酸至此。你等着。”
向晚说着,也真的转头上了楼,片刻便又取了一把黑色的剑,粗看没什么差别,但细来看去,那剑鞘前端却是拿金子描了花纹的,剑柄也缀了点点金纹,花纹精巧,看着就贵。
向晚持剑出鞘,瞬息之间寒光一片,孟客抬头扫了一眼,仅凭这两声,确乎是把不可多得的上成兵器,再说,那向晚得来的东西,想也知道是断然差不了的。
此剑奢贵,却奢贵的不太明显,倒是与孟客十分相称。
向晚随手一抛,那把剑飞入孟客的怀里:
“挺低调,不错。走了。”
二人一前一后离了客栈,外面一片马蹄声起,留下冷眼旁观这一切的贺余钱,贺掌柜眉毛轻挑,把手上的算盘一摔:
“啧,又错了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