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大学城工地，晨光穿透层层脚手架的缝隙，细碎地洒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
入秋的江城，风里已经带上了微凉的凉意，却吹不散施工现场常年弥漫的水泥粉尘味、铁器铁锈味混杂的烟火气。
偌大的二十八栋回迁楼施工现场，机械轰鸣，人影攒动。水电开槽、墙体砌筑、钻孔穿管、材料搬运，各个班组各司其职，忙碌不停。每一道工序、每一处细节，都牵扯着工程质量，也暗藏着工地最朴素、最硬核的生存规矩。
武广站在楼栋路口，指尖夹着手机，刚刚和王磊结束一通语音通话。
连日来的工程停工、帐目纠纷、层层推诿，压得整个班组喘不过气。跟着自己干活的老兄弟们，大多都是踏实肯干、靠力气养家的普通人，去年跟着投的绿化砌石工程，不仅没赚到钱，反倒把辛苦攒下的积蓄全部押了进去，血本无归。
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手里没余钱，日子步步难行。
王磊和小吴，便是其中最窘迫的两个。
电话那头，王磊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恳切，满是走投无路的无奈。
武广沉吟片刻，语气沉稳，打断了对方忐忑的试探：「这么说，你和小吴去年跟着折腾，最后全都赔进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王磊苦涩又无奈的叹息：「可不是嘛武哥！忙活大半年，起早贪黑、风吹日晒，最后一分钱没剩，本钱全都套牢了。家里开销、孩子上学、日常花销，处处要用钱，实在熬不住了。」
说到这里，王磊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放低了姿态：「武哥，你现在手里接手的这个洁具安装工程，活儿稳、路子正，都是实打实的刚需工序。你看看能不能匀点活儿给我和小吴？我们俩不怕累、不怕脏，只要能挣钱，干啥都行，只想跟着你挣点踏实辛苦钱，渡渡难关。」
武广听着他恳切的话语，心底五味杂陈。
混迹工地数十年，他最懂底层务工者的不易。没有背景、没有捷径，一辈子靠双手出力谋生，遇上行情不好、项目烂尾、甲方拖欠，所有辛苦全都白费，所有积蓄付诸东流。
他缓缓开口，语气真诚，不藏不掖：「王老弟，我不瞒你。我现在这个二十八栋楼洁具安装工程，体量足够，后续确实需要靠谱、踏实的班组分包出去一部分零碎活儿。」
「但是我得实话告诉你，你和小吴去年把所有本钱都砸进了绿化砌石工程，一分没挣还全部被套牢。你们现在手里根本没有流动资金，我这个活儿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垫资进料、人工周转，你们手里没钱，根本扛不住前期垫资压力。」
武广的顾虑，句句都是工地现实。
工地干活，从来不是上手就能拿钱。材料进场、人工日结、杂项开销，样样都需要提前垫付。没有流动资金支撑，干到一半资金断裂，不仅活儿干砸，最后工钱、材料费全部扯皮，害人害己。
王磊听得明白，却依旧不肯放弃，语气格外坚定：「武哥，这些道理我都懂。你就直接告诉我，我和小吴要是接你这个活儿，前期需要往里垫资多少钱？只要数额在我们承受范围内，哪怕借钱、周转，我们也能干！」
看着兄弟实在走投无路的模样，武广心底软了几分，斟酌着给出了最实在的底线：「不多，稳妥干下来，前期八万垫资足够周转，材料、人工、杂项开销全都能覆盖。」
电话那头的王磊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语气瞬间有了底气：「武哥！只要垫资不超过十万，我完全能凑出来！哪怕临时拆借周转，我也能搞定！只要活儿靠谱、结帐稳，我们俩铁定好好干！」
武广沉默片刻，念着往日情分，也看着两人踏实肯干的态度，最终点头应允。
「行，王老弟。既然你有这个底气，也真心想好好干，我现在就把工地定位发给你。你和小吴今天抽空先过来实地看现场，摸清施工范围、工序要求、场地情况。你们看完觉得能干、心里有底，那这部分活儿就交给你们。」
「好！太谢谢你了武哥！你赶紧发定位，我们马上收拾收拾，四十分钟之内准到工地！」王磊满是感激，语气里满是绝处逢生的欣喜。
「嗯。」
武广应声挂断电话，随手将大学城回迁楼工地的精准定位发送过去。
他擡眼望向远处的楼栋入口，心中暗自盘算。
王磊两人从市区江城赶到大学城工地，路程不近，来回折腾需要四十多分钟。既然闲来无事，不如先去施工现场巡查一圈，看看各个班组施工情况，排查隐患、规整工序，免得后续施工出纰漏、留质量问题。
常年的工程管理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干工程，最怕粗心大意、敷衍了事，一点点小疏漏，后期都是大麻烦，轻则返工赔钱，重则追责扣款、纠纷缠身。
整理好思绪，武广迈步朝着D6号楼走去。
整栋楼栋主体施工接近尾声，内部隔墙、水电开槽、管线预留同步交叉施工，各个工种交错作业，略显杂乱，却也有条不紊。地面散落着切割后的碎砖、水泥残渣、电线废料，空气中粉尘飞扬，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
武广沿着楼梯缓步走上一楼，径直走向公共卫生间施工区域。
这里是李伟班组刚刚完成墙面开槽的区域，墙体管线沟槽全部开凿完毕，许建带领的管线安装班组还未进场铺设水管管件，整个卫生间处于半成品空置状态，地面裸露毛坯水泥，墙面沟槽纵横交错，尚未封槽找平。
可刚踏入卫生间门口，一股刺鼻难闻的异味扑面而来，瞬间让人眉头紧锁。
武广脚步一顿，擡眼望去，只见卫生间最内侧角落，蹲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工人。
对方穿着朴素工装，头发花白凌乱，皮肤黝黑粗糙，满脸都是常年务工留下的风霜痕迹。此刻全然不顾整洁的施工环境，肆无忌惮蹲在崭新开槽的毛坯卫生间里，随地解决大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