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初春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刮过大城大学城的施工楼栋，卷起地面细碎沙尘。
清晨八点四十分，天光大亮，整片工地已然褪去凌晨的清冷，响起器械碰撞、清水冲刷的细碎声响。
武广一身工装，裤脚沾着湿泥，手上握着加长水管，正带着几名留守工人蹲在楼层卫生间作业。
年后复工没多久，整栋安置楼的厨卫洁具大面积断水，排查整整两日，终于摸清症结。前期停工积留的泥沙、碎石淤堵了支管弯头与洁具滤网，层层堆积，彻底阻断通水。
此刻武广躬身俯身，熟练拆解水龙头阀芯、清理下水口淤积泥沙，动作沉稳利落。干工程数十年，水暖堵漏、洁具维修是最基础的活计，无需复杂器械，凭经验便能精准定位问题。
几名工人各司其职，有人冲刷管道，有人更换密封垫片，有人调试阀门压力，整个维修工序有条不紊。武广一边干活，一边叮嘱细节，语气沉稳，字字贴合工地实操规矩。
「淤堵一定要清彻底，支管拐角、滤网接口最容易藏泥沙，不清理干净，过两日照样断水。垫片全部换新，年后水压不稳，旧垫片容易渗水返工。」
工人纷纷应声照做，埋头仔细作业。
就在现场作业有条不紊推进之时，武广兜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沉闷的铃声打破工地的忙碌氛围。
他擡手在工装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泥水，掏出手机，看清来电备注——王宝刚。
这个时间点来电，必然是工地要事。
武广没有迟疑，当即接通电话，语气平和：「王哥。」
电话那头传来王宝刚略带疲惫沙哑的嗓音，听得出连日操劳，身心俱疲：「武老弟，我现在正往大学城工地赶，九点之前肯定到办公室，你手头活暂且放一放，一会过来我办公室等我。」
武广心头微动，知晓王宝刚前几日家中老人离世，一直在料理后事，尚未完全休整。他轻声问道：「王哥，老爷子的后事，都妥善处理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只传来一声低沉的「嗯」，语气疲惫且凝重。
片刻后，王宝刚再度开口，压着嗓音道：「一言难尽，诸多琐事，等我到办公室，咱们当面细说。」
话音落下，电话径直挂断。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武广心头泛起几分唏嘘。王宝刚为人仗义、性情敦厚，在工地从业多年，待人诚恳，从不拿捏身段，平日里对自己多有照拂。家中遭遇白事，身心俱疲，归来第一件事，竟是心系工地琐事，还要专门找自己谈话，想来绝非小事。
武广转头叮嘱带班工人：「你们继续清理淤堵、调试通水，逐间验收，所有洁具通水正常、无渗漏再停工，我去一趟王哥办公室，很快回来。」
交代完毕，他洗干净手上泥水，整理好工装，快步朝着工地办公区走去。
初春的晨光落在办公区彩钢房上，略显萧瑟。不到上午九点，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工地大院，稳稳停在办公楼门前。
车门推开，王宝刚缓步下车。
短短数日未见，他整个人消瘦憔悴了一大圈，面色蜡黄，眼底布满浓重血丝，脊背也微微佝偻，褪去了往日干练精神的模样，满身皆是操劳后的疲惫沧桑。
武广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莫名一酸，快步上前，语气带着真切心疼：「王哥，家里刚办完大事，本该在家休养几日，你何必这么着急赶回工地上班？身体根本扛不住。」
王宝刚擡手摆了摆，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没有多言，径直擡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反手带上房门，隔绝外界声响，确认屋内空无一人、四下安静之后，才压低声音，对着武广缓缓道出一桩秘事。
「武老弟，我今日急着找你，是为了你前几天一直惦记的事。你那天不是跟我说，工地资金周转困难，想要公司提前拨付一部分工程款，给工人结算工资吗？」
武广闻言郑重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
年后复工，工人薪资、耗材采购、设备养护，处处都是开销。此次洁具大面积淤堵维修，额外增加了人工与物料成本，手头资金早已捉襟见肘，实在无力垫付工人工资，万般无奈之下，才托王宝刚帮忙向公司申请预支款项。
「王哥，确实如此。」武广坦诚开口，字字皆是实情，「年后工地洁具大面积泥沙淤堵，全员停工维修，额外多出不少开销。我手头资金彻底周转不开，几十号工人等着结薪养家，我实在拖不起，只能拜托你帮忙申请支点工程款。」
王宝刚望着他，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缓缓道出那段无人知晓的委屈遭遇。
「老弟，你托我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昨天我在公司开会，专门当着葛总的面，替你陈情说理，极力帮你申请预支工程款。可当时徐玉香和她丈夫刚好都在现场，全程听得清清楚楚。」
说到此处，王宝刚喉结滚动，语气带着难以言说的憋屈。
「我话音刚落，还没等葛总表态，徐玉香当场直接起身，当众擡手，狠狠打了我两记响亮的耳光。」
「动静极大，满场哗然，最后还是葛总和几位项目领导及时起身，强行把我们拉开，才没让事态进一步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