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临州，乍暖还寒。料峭寒风掠过化纤厂改造工地，阳光看着清亮，落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冻土刚刚化开，地面泥泞湿滑，脚手架上的钢筋依旧冰手，冷风穿越大片在建楼宇，一阵阵刮在人的脸上。
气温虽低，工地的施工却没有停下。一众工人干的都是重体力活，一上手便浑身发热，额角渗出汗珠，外衣敞开，里面只穿薄毛衣。从清晨开工忙到正午，所有人都带着一身疲惫，上料、铺贴、收尾、巡检，各项工序有条不紊、稳步推进，整个工地秩序井然、运转安稳。
忙碌的施工间隙，难得有片刻清闲。武广暂时卸下手头的巡查核验工作，来到工地临时搭建的板房阴凉处稍作休整。连日两头奔波，兼顾化纤厂与大学城两处工地，再加上脑梗后遗症的隐隐侵扰，他始终身心紧绷、难有松弛。
身旁工友王锋、肖申克闲来无事，三人凑在一起闲谈唠嗑。没有职场的虚浮客套，没有商圈的利益算计，聊的全是工地最朴素的日常。从初春低温施工的防护要点，聊到班组协作的相处之道，再到近些年工程行业的规则变迁、底层施工人的无奈与坚守，句句写实，字字皆是底层从业者的切身感悟。
市井烟火藏百态，工地寻常见人心。就在三人闲谈正酣之际，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片刻的安宁。
武广擡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人正是驻守大学城工地的带班韩山。
看到备注的瞬间，武广心头微微一凛。韩山常驻大学城工地，负责现场维修、日常值守和信息对接，是那边最靠谱的耳目，若非出现重要变动，绝不会在正午休息时间贸然来电。
他没有迟疑，当即划开接听键，语气沉稳平和：「喂，韩哥，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的韩山语气急促，带着几分郑重：「山东子，天新劳务项目部刚刚来人巡查了！项目部负责人彻底换人了，之前对接咱们的王宝刚已经调离项目，不再管大学城任何劳务事务！」
武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声追问：「新任负责人是谁？」
「新来的项目经理叫张维成，四十多岁，今天正式到岗，全权接管大学城工地所有劳务对接、现场管理和帐目事宜。」韩山认真叮嘱道，「山东子你之前特意交代过，只要项目部换新领导，第一时间通知你，趁机对接梳理旧帐、讨要拖欠的进度款。现在人已经在岗了，你看什么时候过来对接？」
听完这番话，武广心中瞬间有了全盘谋划。
工程行业向来一朝天子一朝臣，项目负责人更叠，既是风险，也是机遇。王宝刚在职期间积压了诸多对帐遗留、款项拖欠问题，迟迟未能结清。如今人事变动、权责交接，正是厘清旧帐、落实欠款的最佳窗口期。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新旧推诿、帐目搁置，这笔血汗钱款大概率会被无限拖延，沦为烂帐。
武广稍作沉吟，笃定应声：「化纤厂这边施工稳定，班组有序，没有紧急事务。我下午专程过去，直接和张维成对接，把所有遗留帐目、权责问题一次性理清。」
「好，我在项目部等你！」
韩山应声挂断电话。武广收起手机，眼底掠过一丝警醒，心知这一次对接绝不会一帆风顺。新官上任往往急于立威，最惯用的手段便是翻查旧帐、挑刺找茬、打压旧有施工班组，此番大学城之行，必然暗藏风波。
收回思绪，武广擡眼望去，只见负责化纤厂工地质量统筹的邱毅，正拿着手机准备外出为工人订购午餐盒饭。初春风冷，干了一上午活的工人们早已饥肠辘辘，午饭是当下最紧要的事。
武广连忙上前开口客气求助：「邱哥，辛苦你一趟，顺便帮我把咱们所有在岗工人的盒饭统一订一下，省得大家来回跑动，耽误施工时间。」
邱毅爽快应允，随口问道：「没问题，一共多少人？我按人数订餐。」
武广静下心，逐一对接各班组在岗人数，核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现场一共五十七人。上料力工八人，一楼瓦工八人，二楼瓦工十人，三楼瓦工八人，六楼精装瓦工二十二人，再加上我，总计五十七人。」
考虑到工人都是高强度体力劳作，饭量大、消耗多，武广细致叮嘱：「兄弟们干活辛苦，你菜订五十七份就行，米饭多备一些，按九十份准备，保证大家都能吃饱。初春干活消耗大，千万不能饿着肚子出力。」
邱毅闻言笑着解释：「我常去的这家饭店规矩宽松，只按菜品份数收费，米饭自助不限量，随便吃。而且每份盒饭都附赠一瓶矿泉水。一份菜十元，五十七份一共五百七十元，你转我这笔钱就够。」
武广为人处世素来厚道通透，懂得体恤他人辛苦。冷风天出门跑腿订餐，邱毅纯属义务帮忙，他断然不会让对方白白操劳。
武广当即笑着摆手：「邱哥顶着冷风跑腿受累，怎么能让你白忙活。不用凑整，我直接转你六百，多的就当辛苦费、茶水钱。」
邱毅连忙假意推辞：「都是自己弟兄干活，举手之劳，没必要多给钱。」
嘴上连连推脱，可当武广通过微信财付通将六百元转帐实时发出后，邱毅几乎没有半点迟疑，指尖轻点，当即接收了转帐。
人情冷暖，世故分寸，武广看在眼里，了然于心，却从不说破。工地共事，贵在包容，不必事事较真，适度厚道，方能长久和睦。
待订餐事宜落实妥当，武广找到现场带班曲龙，认真做好离岗交接，稳妥安排后续施工工作。
他语气郑重，逐项叮嘱到位：「曲龙，我下午去大学城项目部对接对帐、追讨进度款。化纤厂这边的施工现场全权交给你负责，你盯紧施工质量、工序进度、现场安全，管好人员秩序和材料出入。但凡遇到班组纠纷、质量问题、材料短缺等突发状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及时处置，绝不能疏忽大意。」
曲龙沉稳靠谱、责任心极强，当即郑重应下：「武哥你放心去，现场我一定盯牢，保证不出任何纰漏，有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好。」
武广点头应声，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向工地停车场，驱车前往大学城施工现场。
一路疾驰，二十余分钟后，车辆稳稳停在大学城工地门口。武广熟门熟路，径直走向天新劳务公司项目部办公室。这里是他常年对接工作的地方，一切布局都无比熟悉，只是今日屋内的氛围，却格外压抑凝重。
推门而入，屋内坐着两道身影。熟人金工端坐一旁，神色拘谨、沉默不语，气场局促。另一侧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规整工装，坐姿傲慢，眉眼凌厉，自带新官上任的强势与居高临下的疏离感，周身满是刻意拿捏的官威。
不用多想，此人便是新任项目经理张维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