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都少年21/46 章 · 3756 字

第21章 21 独处

路拾萤不知道宋敬原是怎么和辛成英道的歉,只知道“夏游”归来那一天,他不依不饶跟在辛成英的电动车后追到庙儿街门口,辛成英才肯和他说话。少年人站在牌坊底下吵了一架,第二天重归于好。

至于祝子敏的事情,放假当天,散学典礼上,宋敬原埋头奋笔疾书,花了一个早上,写了洋洋洒洒一封三页纸的书信。从头到尾,有理有据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剖析与自我反思,最后委婉告知祝子敏,自己并没有恶意,只是两人没有缘分,做学生也应该遵守本分避免早恋,但是合适的同学间的友好交流可以正常进行。

拿来给路拾萤过目。

路拾萤觉得好笑:“给我看有什么用?”

宋敬原憋了半天:“万一……我又说错话呢。”

“哦……”路拾萤两只猫儿眼狡黠地弯起来:“可以,很乖。”

辛成英竖着耳朵在旁边听墙角,闻言大惊失色:造孽啊,居然有人把宋敬原管住了!见鬼了见鬼了,宋哥被人说“乖”,居然没有反唇相讥“你最好去看看眼科”!

辛成英极其惶恐地关注着战局变化,而宋敬原只是冷着脸飘走了。

路拾萤一边往书包里装暑假作业,一边和辛成英做散伙前的交流——万一再开学不在一个班,这就是最后的晚餐。说着说着就提到打零工的事情。之前路拾萤是在家附近的奶茶店上班,按小时算,攒了一台电动车的钱。辛成英有意闲暇无事也去赚点零花,就向路拾萤打听。

“你要愿意我带你去,正好我家没人,你住两天也行。”

宋敬原悄悄竖起耳朵。

辛成英问:“你妈呢?”

“出国巡演去了。”

“挺好,想吃啥吃啥。”

路拾萤唉声叹气:“哪有啊。不让我点外卖,让我自己开火。烦死了。”

于是路拾萤溜到电动车棚时,宋敬原尾随其后。他远远看着路拾萤,少年穿着白衬衫,南红玛瑙扣点缀其上。阳光被树叶筛得很细,绵软如洒金落在他身上,清风吹来,漫天飞叶。

路拾萤注意到他:“有事?”

宋敬原说:“你去蓬山路吗?”

“今天不去了,我得回去收拾——”

“我的意思是,这两个月,住蓬山路。”宋敬原意简言赅。

路拾萤一怔:“你师父的意思?”他以为是宋山希望他在身边,随时指导篆刻手艺。

宋敬原皱眉,心想:其实是他自己的意思。但他点了点头,把锅推给宋山背。

路拾萤说:“也不是不行……你不是不喜欢和人一起睡?”

宋敬原拧起眉头:“你到底来不来吧。”

路拾萤笑盈盈揽他的肩头:“走吧。陪你回家。”

路拾萤刚搬进蓬山路这天,宋敬原难得做了好梦。

他梦见刚到蓬山路时,宋山教他写字。学字先学握笔,宋山告诉他,从古至今,习书大概分为两种握笔法:单钩斜执、双钩直执。

那时他太矮了,踩着板凳,也才将将够到石桌边缘。宋山一手扶着他,一手把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握,将他的小手拢在掌心,教他无名指内抵笔杆,微微虚握。

“中、正,是握笔的要领,是势意的要领,也是做人的要领。”宋山垂眼,凝视宣纸上淡淡墨痕,如此说道,“这两个字,你给我记一辈子。”

而那时也正是江都晚夏,后堂的池水中开满一片荷花。苏柏延放学回家,推门而入,一下愣愣站住了。而他见到陌生人,立刻往宋山身后躲。宋山失笑,把他推出来。他指着苏柏延告诉他:“叫师哥。”

一切好像只是昨天。

宋敬原一肚子坏水,自己醒了,没喊路拾萤,悄悄到堂下练字,算是早功。

于是等路拾萤下楼时,他已临了两帖赵孟頫《后赤壁赋》,正研墨,准备写一张瘦金体消遣。

路拾萤就挨了骂。

宋山煮好南瓜粥时说:“明天早上六点,别让我等你。”

路拾萤乖乖“哦”了一声,知道这是宋山的第一个规矩。

宋山的规矩,说多不多,说严不严,只是每日定了功课,晚上查验。其余时间,不管你做什么,别把蓬山路炸了就没事。于是少年人白天写字、练篆刻的冲刀十三法、看印谱与画册,穿插着写写暑假作业,晚上起风,天儿不那么闷热,就骑车在江都城乱转。

路拾萤天生飞行员的料,平衡感好,敢松开两只手蹬车板。宋敬原有些嫉妒,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你是马戏团出来的。”路拾萤并不和他计较,手把手教他半天,觉得宋敬原实在太笨,一蹬腿跑了。

宋敬原只好在后面追。他们沿着街边骑上过江大桥,两岸夜色如星星灯火。停在路灯下等车时,暖光醉人,照在脸上,心神意乱。而等从坡上往下冲时过隧道,风猎猎向后刮去,吹得路拾萤的工装衬衫鼓鼓飞舞,身影如新生小燕一般,宋敬原心里就想:

和有些人在一起,骑车都是一路绿灯。

等到在城里你追我打一圈之后累了,就回到庙儿街吃宵夜。

相处下来,路拾萤已摸清了宋敬原的口味:甜第一,咸第二,酸看菜系,辣的一概不吃。不吃芹菜,不吃韭菜,不吃香菜,不吃葱。炒饭里但凡有一丁点胡萝卜,都能被他眼尖地挑出来。路拾萤依旧拿筷头敲他:“知道自己为什么长不高吗?”宋敬原说滚。路过甜品店,买了一盒小串的糖葫芦。付钱时路拾萤极其不屑,说你怎么吃小孩子的东西,可等宋敬原刚伸手,却低头叼走一串夹绿豆的。

宋敬原终于火了,揪着路拾萤衣领勒令他赔钱。

路拾萤笑嘻嘻地说:“我不是帮你减肥吗?不过你也吃不胖。”

偶尔会路过辛成英家,晚上游客多,生意红火,辛成英多半都在店里帮忙,腰上系着围裙,两手端着盘子。他没有空一起到处乱窜,于是两人只是坐坐,光顾他家生意,两碗藕粉圆子,又推着单车离开。回家时,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宋敬原在前,路拾萤落在后,宋敬原心里想:我以前觉得路拾萤是扫把星,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遇到他以后,才有勇气随他向人海深处去。

八月初的某一天,宋山叫路拾萤明日不必早起。

宋山说:“你的回文,朱白练的都可以,冲切两个刀法算是及格,但还有些生涩,所以平时基础功不能放下,继续练。同时,该开始学篆书技法。你的章尚没有‘金石之味’,因此没有神韵。我知道你擅草书,但篆是刻的根本,所以这一个月你不准写草,回炉重造,从《峄山碑》临起。”

宋山又看着宋敬原说:“你的工笔,总算有了提升,有了写意的意思,不要再画花鸟,多看山水图册。你性格偏实,没有飞白无踪的潇洒,所以不敢让你碰草,也不敢早早放你进山水门槛。继续写行体,你的行书写的太将就,前段时间闭塞至极,这几天好一些,多揣摩笔生字、字生行的意思,不准偷懒。”

两个人不仅挨骂,还领了一堆新的吩咐,就垂头丧气眼观鼻鼻观心杵在一处。

然后路拾萤问:“那您去哪?”

宋山顿了顿,眼睫微垂,吊儿郎当地说:“我去问道成仙。”

然后真如仙人一般拎起背包,一身黑衣地飘走了。

宋敬原躺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点外卖时告诉路拾萤:“不用管他。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出门一趟。不告诉你去哪,就是不准你问的意思,别多嘴。”

宋敬原算他半个师哥,因此路拾萤把这指点记在心里,回了一句:“一年一次,不是幽会,就是上香。”

宋敬原听不惯此等欺师灭祖之言论,让他闭嘴,结果小兔崽子又幽幽补了一句:“说不定还是同步进行的,比如地里埋了老情人。”

就听见摩拳擦掌的声音:“你皮痒是不是?”

宋山不在,没人下厨。宋敬原点了两天外卖,脆弱的肠胃立刻开始抗议,在洗手间翻天倒地吐了几次,而路拾萤只是叼着小龙虾毫无怜悯地看着他:“要不来点?”

宋敬原说滚。

宋敬原没有办法,被逼直面生活的惨淡,拎着小推车到不远的市集去买菜,准备自己开火。他哪里买过菜?路拾萤跟在后面,眼睁睁瞧他拿了坏了叶子的大白菜、外皮发软的破洋葱,以及手感光滑的老鸡蛋,就知道这顿饭必然不能善了。

果然,当宋敬原把熬成一坨的南瓜粥搬上饭桌,并恶狠狠地逼着路拾萤先喝一口时,路拾萤觉得他像前朝的倒霉小公公,得给自家主子试毒。被迫抿了一块南瓜糊,路拾萤脸都绿了。

可是宋敬原一半忐忑、一半期待地问他口味如何,表情期待,像一只懵懂的小鹿,路拾萤只好硬着头皮说还行。

晚上便只喝了一碗南瓜粥填肚子,其它的清炒小菜,黑成一团,胆小如路拾萤一概不敢动筷。

半夜时,宋敬原醒了。他一翻身,听见窗外除了叶动虫鸣、三鸽乱咕的声音以外,还有一阵诡异的窸窣声。宋敬原以为家里进了贼,带上路拾萤的平口刀防身下楼一探究竟,结果顺着光一摸,发现路拾萤翘腿坐在后堂庭下,捧着一碗方便面等泡开。

显然是从厨房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两人一相对视,宋敬原脸都黑了:“你属老鼠的?”

跟个耗子似的半夜偷吃,这要放在旧社会,偷吃略等于偷师,就连人带铺盖扫地出门了。

路拾萤说:“我不是属狗的吗,怎么又成属老鼠的了?”

宋敬原问:“我做的饭有那么难吃吗?”

路拾萤沉默片刻:“你给它吃,它都不吃。”

他指向荷花塘里那只茫然无辜的小王八。

一句话把宋敬原点着了,宋敬原不顾此时已是夜深人静睡觉时分,打着手电就要和路拾萤干架。两人绕着池塘乱窜,小王八见事情不对,把头一缩,骨碌碌滚回莲叶下趴着躲藏。而晚风浮动,灯笼下烛火摇曳,寂静之中,门口忽然传来三声响动。

“砰,砰,砰”的敲门声。

今日正是农历十五,阴气最重的一天,离出伏后中元节也近。此时又是半夜时分,迷信如宋敬原,立刻寒毛倒竖,耳朵尖都立起来,躲到路拾萤身后:“我草,什么东西。正常人大半夜不会敲我家门。”

脏话都飚了出来。

路拾萤虽然不信神鬼之说,但被他吓得多少有点头皮发麻,抓紧了手里的方便面碗:“你你你……你放开我,我去看一眼。”

于是路拾萤大着胆子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外一看。

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呀,拾萤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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