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都少年22/46 章 · 3660 字

第22章 22 故人

路拾萤还没反应过来,宋敬原先跳脚:“师哥?”

路拾萤定睛一看:可不,门口这位西装革履、人模狗样,戴一副金丝眼镜,浑身被雨淋湿的年轻精英,不就是当年那位温和儒雅的小师哥苏柏延?

路拾萤退后一步,让他进来:“苏老师。”

宋敬原一下扑进他怀里。

苏柏延看着身材高瘦,可是伸手将他一揽,竟稳稳把一米八的宋敬原托住了。他手里还拎着一只公文包,衬衫袖口向上一撸,露出一截小臂,隐约可以看到肌肉的线条。

路拾萤默默收回眼神,心里多少有一点震惊:宋敬原在外面从来冷着一张脸,习惯垂眼看人,惜字如金,还有洁癖——上回辛成英借了他的外套穿,这小兔崽子宁可在16度的空调中瑟瑟发抖也不再穿一下——可此时却如金毛一般扒着自家师兄撒娇,果然人不可貌相。

然后心里就有一点小小的醋意:什么时候宋敬原也能好声好气和他说话,能如此时一般对他也卖个乖呢?

路拾萤摇摇头,立刻骂自己是痴心妄想。

宋敬原嗅到苏柏延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也摸到他身上淡淡的潮意,心里觉得奇怪:江都市区并没有下雨,苏柏延身上怎么湿漉漉的?于是开口问:“师哥,你怎么大半夜的过来,也不事先打声招呼?”

苏柏延没有进门,整理领口:“我从北京飞上海,上海那边下暴雨,没带伞。落地后打远途过来,一路还没干。”

江都没有机场,高铁也没有半夜车次,他风尘仆仆从北京赶来,显然是有事情。

宋敬原说:“怎么不进来?”

苏柏延沉默片刻:“他在吗?”

院子里一时寂静下来,只有大咕歪歪脑袋,似是觉得这个人十分眼熟,于是对着他轻轻地“咕”了一声。大咕是老鸽了,早在苏柏延没有离开蓬山路时,已经赖在院子里吃食。因此一人一鸽其实是见过的,可再重逢,已经物是人非。

宋敬原听得明白,如果宋山在,并且依旧固执地不让苏柏延进门,哪怕他是千里迢迢迎风冒雨赶来江都有要事和宋山商讨,苏柏延也绝不进门一步。

宋敬原只好说:“他不在。你先进来,等下感冒了。”

宋敬原一再相劝,苏柏延时隔多年,终于再次踏进蓬山路。

路拾萤在厨房泡茶时,心里就琢磨这倒霉师门三个烦人精的复杂往事。那日在三楼小仓库里,宋山提了一嘴苏柏延的事,说是两人已经恩断义绝,全当不曾师徒一场。路拾萤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呢?难道是苏柏延的错?可苏柏延不像会干出欺师灭祖之事的人。

于是他想着想着,一走神,面前的茶水就“咕咕”冒了泡。他手忙脚乱关火提壶找干抹布时,苏柏延听到声响走过来:“他没教你泡茶?”

其实教了。宋山通一点茶道,放假后闲来无事教路拾萤认茶,品类也好色泽也好,什么是香,什么是苦,不同茶叶该怎么泡、煮多久是上品……路拾萤听是听了,没太记住。于是摸摸鼻子,苏柏延就接过去:“我来。”

手起水落,茶汤色泽剔透,叮当落入壶中。找茶碗时,轻车熟路,根本不用过问路拾萤,苏柏延弯腰就找到茶盘摆放的地方。显然多年前,住在蓬山路时,宋山也曾好好教导过茶道知识,一生都没有忘。

路拾萤觉得自己才是外人。

他杵在一旁半晌,犹豫好久,终于做好心理准备,想要打听打听宋家的私事。宋敬原就像听见召唤似的,带着两件干净衣服滚下来打断他:“师哥啊……你是特意挑师父不在的日子才来的吗?”

苏柏延被他问懵了:“什么特意?”

宋敬原不解地看他:“今儿是八月六。”

就看见苏柏延倒茶的手一僵,沸水飞溅而出,落在他虎口上,灼伤一个红印,失手把茶壶打碎了。清脆一声,宋敬原赶紧去找药膏,路拾萤屏气噤声,不敢说话。

苏柏延苦笑:“我居然忘了。”

苏柏延并不嫌弃宋敬原做的南瓜粥,裹着浴巾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填饱肚子时,才娓娓道来般解释道:“和你猜的一样,你师父每年这个时候出远门,确实是去祭拜故人。那是他的老师,他的师父,一个人孤零零葬在小山头,后来他花钱把人挪到桃峰陵园。”说罢瞧了一眼路拾萤:“对,就是北京那个公墓。”

路拾萤一怔:“老师说,他是北京‘肚口白’白氏的学徒。那个人也是白家的传人吗?”

苏柏延顿了片刻:“他既然说是‘学徒’,就说明并不承认自己是肚口白家的徒弟。事实上,虽然肚口白享誉文玩圈多年,至今,他家的书画作品、玉雕摆件也是上上流,可你老师恨不得和他们断绝关系,不承认曾经上门学艺。”

“为什么?”

“传统的文玩商号,都有明暗两层生意。表面上是文人骨头,善书画金石玉雕木刻,往来无白丁,门槛踏破奉为上尊,但其实,背地里都和老北京的作伪手艺人有来往,到处搜罗一些旧纸、旧画,通过各种手段作伪、作旧、作仿或者套接,然后出手假东西挣钱。”

路拾萤虽然喜欢,但不曾踏入过文玩圈子,懵懂地问:“他是因为看不惯这个作风?”

“不是。”苏柏延喝完南瓜粥,放下碗:“你师父和肚口白闹掰,是私人恩怨。这个作风——文玩圈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凭本事吃饭,靠胆量挣钱,作伪是学问,挑东西也是学问。谁火眼金睛捡了好东西,谁不懂装懂做了冤大头,都得认,这是规矩,也是乐趣所在,所以一直以来,只要不闹到明面上,别闹进官司,也就没有关系。”

“你师父他自己承认的师父只有一个,正是肚口白手下的一名书画作伪大师,人称‘妙手张’,清末就在文玩商号里做学徒,一手登峰造极的作伪本领,尤擅仿唐伯虎,所以书画也是一绝。而这个人,九几年的时候,被人在老胡同的破房子里乱棍打死,死前手里握着一张他与白家的契帖。”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一直笃定师爷的死和白家有关。从那时开始,便再也没有踏进过肚口白家的门。说起来,他也算是白家那位老爷子的关门弟子呢。”

路拾萤当然没听过这些前尘往事,宋敬原虽然待在宋山身边小十年,却也不知道这些故人遗恨,于是一时间齐齐听呆了。苏柏延透过薄薄的镜片扫了二人一眼:“算了,都是些十几年前的破事,我随口一说,你们随便一听,可不要说漏了嘴叫他知道是我说出去的。上世纪的事情,上世纪就该了了,如今文玩一脉、书画一圈也不似从前,早沾满了铜臭味,风姿不再,不如就当听了个话本故事。”

宋敬原这才回过神:“那师哥今天为什么来找他?”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拳,心里想,上次见苏柏延时,他还不肯登门来见。此时寻了一个深夜到蓬山路来,难道是回心意转?

可苏柏延说:“我找他是公事。前几日,一位匿名的古董收藏商给我们单位捐了一箱私藏,满满当当,都是真品。其中有一张董其昌扇面真迹,极其宝贵,可惜缺了一块。我突然想起小时跟着师……跟着他学字时,到仓库里玩,见过半扇残品。想来正是那扇面残缺的一部分。”

路拾萤猛然想起来——那天他随宋山到三楼,宋山让他“随便看看”时,他正是在卷卷书画中瞧见了那张半分破扇面,当时还极其没见过世面地跳起脚来,惊呼一声怎么可能是真的?当然后来他瞧见宋山别的私藏品,自知拥有一副董其昌残卷,对这深藏不露的老狐狸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宋敬原从小在仓库把宝贝当皮球踢长大的,自然记得这副字画,点头说:“是有这么一张,还以为找不到剩余的了。可已经破成两片,又能怎样——”他说到这里忽然怔住了,然后不敢置信般看向苏柏延:“难道——”

苏柏延弯起嘴角,歪头看向他:“作伪与修复本就不分家。据说‘妙手张’一擅字画篆刻,一擅作伪。你师父虽然只学了‘妙手张’的字画篆刻,但多少懂一点皮毛。连带着我也知道一些。后来在大学念的也是文物修复,现在进了单位,不就靠手艺吃这碗饭吗。”

宋敬原“腾”地站起来:“我带你去看。”

他猛地一起身,撞到路拾萤肩膀。路拾萤被他吓得手一抖,险些没把茶碗打翻。但是他理解宋敬原:那可是董其昌的真迹,若有幸能得到修复重现于世,实在是天大的喜事。

可是苏柏延起身摇头:“不了。那是你师父的私藏,他是主人,你不能替他做主。他若不同意,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将那半张扇面尽可能修复原貌,再找个时间入库展出。”

他这时看向屋内的钟表,放下茶碗,伸手揉了揉宋敬原脑袋:“太晚了,走了,单位还有事。你住在蓬山路,是……拜了师父?”后半句朝着路拾萤。

路拾萤迟疑片刻:“没有。宋先生说……承袭家传,不能有他心。我有别的心思,不能一生随他专做篆刻一件事。所以只是喊一声老师。”

这话显然戳到苏柏延心窝深处,他眼神微微一暗,半晌才答:“他说的对。”

便拎起公文包,向门外走。

宋敬原抓起一盒春舟阁——今日和路拾萤一同排队买的——追上苏柏延:“师哥带点走吧。不容易买的到。我记得你也喜欢吃。”

苏柏延接过说好,又被宋敬原缠住:“师哥近日忙吗?还要出差吗?我能去博物馆看你吗?”

苏柏延知道他这是舍不得了,只好一一答应他:“忙,但是不出差。你和拾萤来,就联系我。我带你们逛逛。江博宝贝不少,可以一看。”

便想起什么似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物:“对了,你提醒我了——我们单位新做的文创。你俩开学高二了吧?好好学习,起码得及格,否则我要骂人的。”

已经有不及格前科的两人面面相觑,极有默契地闭嘴不提此事,只是默默说好。于是等苏柏延孤零零的身影消失在庙儿街黢黑尽头,宋敬原低头一看:那是一只木制的书签,正面龙飞凤舞刻着一首诗: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销磨。

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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