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过树梢时,宋敬原还躺在床上发呆。他靠窗而息,透过薄薄纱帘,瞧见树影微微摇晃。他翻来覆去不安稳,一会侧躺一会仰躺,吵得路拾萤侧过脸来,伸手替他把掉了一半在地上的空调被捡起来盖好:“干嘛不睡?”
“想事情。”
“想什么?”
“我的琵琶虽然是师父教的,但师父到底不精于此,小时候,是去北京找的名师指点入门。到北京第一天,我师父领我上山,记得车开了很久,到山头停了。然后在一座墓前敬了一碗茶,浇了一碗酒,磕了三个头。现在想想,茶是拜师茶,酒是敬师酒,墓……或许就是那个未曾谋面的师爷的墓。”
“想这件事做什么?”
“想我师父太孤单了,这么多年来,我唯一见他拜见过的人,是一个已不在人世的人。除此之外,每逢节日,都只有我们师徒三个人过。后来就变成两个人。”
路拾萤“哦”了一声,安慰他生老病死是人生无常,胡思乱想也没有用。然后忽然又说:“说起来,有一年,我给我爸扫墓的时候,带了两卷磁带,录的是我妈的戏。给他装在盒子里,埋在一旁的树下,埋的很深,第二年再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两盒磁带莫名其妙被翻了上来,端端正正摆在他墓碑前。按说正常没人会去坟前乱挖吧?况且埋了整整一年,早就该烂透了。可是磁带盒一点泥土也没沾,新的一样,打开一看,带子上有刮痕,有放过的痕迹……我相信是他听过了。”
宋敬原沉默了好半天。
路拾萤不知他在沉默什么,宋敬原却忽然说:“如果我早些或者晚些去北京,是不是就能恰好在蓬山路遇到你?”
路拾萤想了想:“早几年遇到,晚几年遇到,又能怎么样呢?以我小时候的脾气……多半只会和你滚到地上掐架。”
宋敬原默默地说:“那还是不要见面为好。”
黑暗中,他听见路拾萤翻个身,一阵窸窣的被褥声。渐渐呼吸平稳,不再说话,宋敬原猜他睡着了。他回过头,只能借着月光隐约看见路拾萤轮廓的起伏,少年人的棱角还不锋利,腰板却挺得直。一身锋芒未展,已隐隐向内藏蕴。
宋敬原想起曾经在书上看到,绝大多数人一生只能相见一次,或是在路边匆匆一瞥就此别过,或是在某一刻四目相对,然后再不见踪影。多年前他未在蓬山路遇到路拾萤,而之后两人各奔东西各有生活,却又兜兜转转在江都重逢。
这一刻,忽然如路拾萤一般,信了神鬼因缘注定之说。
以为宋山不会回来太早,可以躲掉一天早功睡个懒觉,于是日上三竿,两人还未醒。
屋里空调开的太低,宋敬原睡着睡着,就把自己的被子搂在怀里,伸长了手抢路拾萤的被子。路拾萤就被冻醒了。他极其怨念地盯着宋敬原熟睡的侧脸,差点想一脚把他踹醒。最终良心未泯,叹了口气,只是和他躲进一张被子里,脸贴着脸,手搭着手。
宋敬原睡醒时,发现自己如一只八爪鱼一般扒在路拾萤身上。这大善人还好心地在他腰上揽了一把,以免他滚下床去。宋敬原默默爬了起来。
结果饿着肚子一滚下楼,看见前堂案边坐着熟悉的人影。
说话声音都发虚:“……师父。”
宋山头也未回:“你们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宋敬原立刻开始狡辩:“那个……昨晚我做了南瓜粥,结果一起吃坏肚子,都半夜才睡,今天早上就——”
可宋山打断他:“昨晚谁来了?”
宋敬原一怔,下意识想要替苏柏延隐瞒:“昨晚?没人啊。”
宋山这才转身,瞟了他一眼,手里捏着那枚书签。
宋敬原支支吾吾:“这是……博物馆的宣传工作做的到位,他们挨家挨户……”
“敬原。”宋山叹气,“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教的,他煮茶爱放多少水、爱煮多久、喜欢浓茶还是淡茶、茶汤要什么颜色……我都一清二楚。你还要和我说谎?”
宋山手边搁着一碗茶,已经凉了,是昨晚未喝完的。两人送走苏柏延,觉得太困,上楼就躺到床上,没来得及收拾碗具,更没想到宋山居然一大早就回到蓬山路。
因此露了马脚。
宋敬原只好说实话:“……书签是他带来的。师兄——不是……苏……他现在在博物馆上班。”
他嘴快,一下子把“师兄”二字说出来没有改口。宋山听见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到底没有责怪。他轻轻摩挲书签上那行诗,心神像是恍惚似的,半晌才问:“他来做什么?”
宋敬原没提肚口白,只说了古董商、董其昌书画的事情。
没想宋山霍然起身,不敢置信一般盯着宋敬原看:“他真是这么说的?有人给江博捐的残片?”
宋敬原吓了一跳,退后一步——他几乎从未见过宋山失态如此,顿了片刻说:“是……是啊。董其昌是松江人,华庭画派,捐还给江都作收藏展示,不也是……魂归故里的好事吗?”
可宋山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枚木制书签,久久伫立,最后才自嘲般笑笑:“也是。”
宋敬原就知道这其中另有隐情。或许和苏柏延说的十数年前,肚口白的纠纷有关。可他一头雾水,却又不敢多问,只能看着宋山身影似苍老十倍一般,一个人颓然上了楼。
宋敬原百思不得其解,窝在书房里写暑假作业也沉不下心。路拾萤正叼着毛笔,盘腿坐在案边思考宋山布置的分朱布白之事。
他似是倦了,往后一趟,倒在木头地板上,回过头来看宋敬原。于是宋敬原一低眼,就瞧见这人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眼睛瞧自己。他方才一定偷吃了什么辣的东西,嘴唇莹莹发红,T恤还露出一截胸口,就像是勾人卧在他身上,拿毛笔誊抄诗文似的。
宋敬原脸一红,默默回过头。窗外蝉声鸣鸣,一池荷花摇曳,他口干舌燥,更写不下去了。于是把笔一丢,用脚踢路拾萤肩膀:“喂,去不去走走?”
路拾萤骑着新买的电动爱车,载宋敬原一齐溜去博物馆。
停车后上了三层锁,路拾萤不想再丢电动车。
放暑假,博物馆里人还不少。小孩儿为主,跟在父母身边四下撒丫子乱跑。讲解员领着一串串头戴旅游小红帽的中老年男女走进展馆,于是几个镇馆之宝的展台前围满了人。
宋敬原是个不爱动弹的小懒蛋,平日里也不喜欢出门旅游,博物馆算是他去的最多的地方。十六年人生,除江都以外的地方,他只去过北京。在北京那一个月,除了练琴,天天就往国博跑。每到闭馆时间,和安保人员斗智斗勇,挨个展馆乱窜。
各自转了一会儿,路拾萤终于在一副清代金农“漆书”巨制屏赋原件面前找到宋敬原。
宋敬原正垂眼站在玻璃前,摘了眼镜,沉思般直直盯着书纸看。展馆里的灯光微暗,暖黄色,就在他脸上留下斑驳似的阴影。如灯影游船,飞红千万。
其实这副展品是江都博物馆里的常展之作,宋敬原次次来,次次看,冬心先生的每一笔墨痕都牢牢记在心里。可就算看过这么多次,每一次都还是忍不住要为之停驻。
漆书是金农独创一门的字体,以扁笔入隶书,横画粗,竖画细;横画方厚如磐石,竖画细长如银针,结体十分茂密,有一种奇异的美感,一问世就博得众人惊叹。而最有趣的是,漆书虽是金农独创,可其中棱角分明的笔意,正与千年前汉人初写隶书的笔意相合,由此成一代大家。
“呀,大胡子的东西。”路拾萤站到他身边笑道。
身为扬州八怪之首的金农,无拘无束,性情野逸,在画像中,长束一把大胡子,因而路拾萤才会这样称呼他。
“你喜欢?”路拾萤低下头问。
宋敬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顿了片刻才答:“不记得第一次在哪里见的——好像是在江都的某个园林,”江都多园林,以园林景色著称,“园林里的住宅,主人挂了一副对联在正堂,就是金农的漆书。第一次见的时候,一下被震撼了,觉得怎么会有这样奇绝的隶书行笔?后来了解他的生平,才知这人一生坎坷,四处游历,五十多岁才入画,一手竹梅却画得出神入化。”
“那时的文坛,盛行飘逸柔媚之风,金农的古朴浑厚无疑格格不入。就如他一生不愿阿谀奉承一般,一生也没有入仕,也一生没有更改自己的书风。所以金农博学多才,爱古嗜宝,收集金石书画千百,最后只是逍遥野仙一般清贫一生。”
“我很羡慕这样的人。一生只做一件事,一生只顺从本心随心所欲。千百年来都赞赏如他一般不追名逐利、潜心钻研的人,可有事我时常想,金农只是千百万人里,能借此留下美名的一个。有多少人像他一样一生避世而居,与书画为伴,醉心苦练,却清贫至极,最终也寂寂无名、无人问津呢?又有多少人能像金农一样天资过人,最终留下一手漆书流芳万古呢?”
“然后心里就很害怕。我爱书画,愿意跟在我师父身边一生做一事。可人总是心高气傲的,不服输,也想如同前辈一样在文坛留下一点哪怕是来过的痕迹。但我自知并无天资,后天又不够刻苦,这样的愿望……多半只是奢望。”
他说到这里,才对路拾萤笑笑:“所以有时练字学画时,常有不敢落笔的惶然感,觉得自己笨拙至极,甚至不敢再学下去了。”
两人在屏赋面前逗留许久,又到别的展品面前观看。江博书画多,足够二人拆解学习。于是自己观赏揣摩到下午,才到走廊歇脚,顺便给苏柏延打了电话。苏柏延恰巧今天值班,交接后,到二楼来找人。
师兄一身浅灰色工作服,手里捏着金丝边眼镜,笑盈盈一手一个把走蔫了的小朋友拎起来:“博物馆天天都可以来,不急这一时。今天恰好我有空,不如带你们到后面去看看——闲人免进的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