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工作分多个部门,有展览,有行政,有保管研究,还有像苏柏延这样成天钻在仓库或是工作室里和泛黄书页、破碎瓷片为伴的修复部门。
苏柏延带着二人到工作室,一推开沉重大门时,“吱呀”一声,浓重的古书的霉潮味与墨香就冲进鼻腔之中。
屋中有几张长而宽的木桌,还有几道由桌子拼接而成的案子,用于铺展装裱画作。
桌上放着补书板、裱板、毛笔、排笔、浆糊碗,还有一些镊子、启子、书皮用料等等复杂多样的工具。
有一个戴眼镜、碎刘海、扎麻花辫的年轻女孩正伏案工作,听见声音,头也没有抬。
苏柏延低声说:“这是我同事。陈桦,北大的高材生。”
这位陈姑娘这才回过头来笑盈盈地瞧了一眼:“偷偷带人进来,我等下举报你。”
“都是我的小师弟,懂规矩,不会妨碍你的。”
陈桦似是与苏柏延极其熟稔,手上动作顿了顿:“你的师弟,我可不敢小瞧。”
修复工作其实很枯燥,一天下来几乎都在重复同一件事。
苏柏延一边领着二人参观,一边介绍了修复工作的大致内容。苏柏延这里大多以修复出土或是捐赠的古书——残片、线装、蝴蝶装、册页等等类型都有——以及书画为主,其它同事亦有修复瓷器、漆器、石雕石刻等方向。
以古书籍的修复为例,首先要核查书籍内容、样式,确定修补方向,之后便要分拆书籍,将或是破皮或是霉腐的封面、纸张、包角、书背等完整分开,再进行接下来诸如补、贴、修、衬、排、装等步骤。
苏柏延示范时,不慎将手边的一碗墨与颜料齐齐打翻,落在身上,也不介意。
宋敬原这时才发现,他手掌上密密麻麻有许多仿佛浸入多时的墨痕以及刀口,想来是工作时弄上的。
他记起幼时,苏柏延还在蓬山路的那段日子,教他打一些样式繁琐的绳结,红绳缠绕在细长青白的手指上,那一双手只薄薄两处茧,除此之外光滑无痕。
而今已不复当时。
几人正围在案前,就听见不远处的办公室里传来电话响。
是座机,显然是博物馆内部的事情。
苏柏延去接电话,陈桦放好她的笔与浆糊碗,回头来看:“你们都是他的师弟?”
路拾萤没吱声,宋敬原说是。
陈桦问:“考考你。摸摸,什么纸?”
她从桌案上抽出一卷宣纸般的纸料,让宋敬原戴上手套看。宋敬原说:“温州皮纸。据说一般用于作衬。”
“这个呢?”
宋敬原只扫了一眼:“雁皮纸。书皮。”
陈桦笑起来:“不愧是他的师弟。说起来,我倒是一直对他口中这个师父很好奇,不知道是民间的哪方高人,能教出这么好的学生,一身本事,不用在刀刃上,太浪费了。”
她收起手里一张洒金笺、一张云母笺,头也不回地说。
宋敬原没有搭话。
宋山有他自己的想法与打算,宋敬原从来不多问。他只是问:“您和我师哥是怎么认识的?他为什么要来博物馆工作?”
陈桦说:“我们就是做同事认识的。至于你师哥,他是在江大念的本科。江大的文物专业,在全国并不能排的很前,但是有一名老教授,是文物圈子里受人敬仰的大家。你师哥一进学校就露锋芒,是好苗子,正好就被捉去当亲传徒弟一般悉心指导了。他在学校时就跟着参加了不少修复工作,等到毕业,又去国外深造。”
陈桦顿了顿,小心翼翼放下手里那本已修复好的蝴蝶装元初书册,摘下手套:“他在国外时念了理论专业,还辅修了市场营销这样的课程,一回国,就被我们单位特招啦。”
宋敬原沉沉地说:“他很好。”
“他可太好了,”陈桦失笑,“就算是放在我们学校,也是一等一的人才。说起来,当时很多拍卖行,还有文物局,甚至私人的古董商都有意招他过去,开高价或者给很好的待遇,他都没去。我一直说他笨,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来我们这儿上班。博物馆嘛,嗨,忙的很忙,闲的特闲,一辈子混到头,也就靠退休金吃饭啦。”
“他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呢?”宋敬原沉默片刻才问。
他师兄本该好好待在蓬山路,随他一起,于书卷之中阖眼一生。
陈桦说:“他是个痴人呀。他对修复这个工作,看得比命还重,常常一读文献,或是一做修补,就到半夜的。”
“说起来,做修复,手艺好,不一定非要在书画上有什么造诣。可我有一次到你师哥家里去,偶然见了他的作品,才知道他写字、画画甚至篆刻都是一等一的好。也是那次才了解他以前在江都以及他那位师父的事情。我说他简直太可惜了,要知道现在卖字画印章也能闯出一条活路。哪怕不赚钱,做出水平来,这辈子能在文坛留名,也是好事。为什么要来做一个修复师呢,到死也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
“他说他不是不爱书画金石,可是有爱甚于书画金石者。他说他之所以有师门,全是靠自己死缠烂打拜来的。他小时候是叔父收养,每天只是跟在家里帮着饭店做零工,后来你们那个神秘兮兮的师父搬到隔壁,一次偶然,他窥见屋中的字画收藏,大为震动,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东西?于是就自己悄悄地偷师学艺,最后鼓起勇气上门拜师。”
“他说他跟着师父学了好几年,一直以为自己是爱书画,可是连连遭遇瓶颈后,有一天忽然意识到,他其实爱的只是初见那一日,他第一次见到古人书画气度非凡的那一刻。就像是眼睛忽然睁开了,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光彩。比起在字画篆刻上工于极致,他更希望凭一己之力,让更多的尘封于历史尘埃中的宝贝重见天日,让更多人像他一样,一生能有某一瞬纯粹为艺术结晶动容……所以就来做文物修复啦。”
苏柏延就是这时从办公室里探出了脑袋。他手里还拿着电话,无可奈何地看陈桦,压低声音说:“你别在那儿胡说八道。”
陈桦脚下抹油,抱着浆糊盆开溜:“不说了,下班了。”
宋敬原隐约听到苏柏延说:“好的,您先前捐赠的那一批文物,等修复后会有个展,到时候您可以先来看看——您姓白,是吗?”
路拾萤好奇:“谁的电话啊?”
苏柏延从办公室里出来:“之前说的那个捐文物的古董商。他捐的这一批品相都好,修复进展不错,大概再过两个月就能出展了。——还要再转转吗?”
苏柏延又陪着二人在平时难得一见的工作室中转了两圈,领他们看了一些已经修复完成的典籍,最后将人带出去时,天色已微微发暗。
苏柏延问要不要开车送他们回去,路拾萤说不用。
“我有车。”
可是两人飘到博物馆门口的停车棚时,路拾萤气急败坏地跳脚:“我车呢!我刚买的电动车!我才骑了不到一个月!”
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头:“你上没上锁呀?”
路拾萤说:“我上了三个锁!”
“哦,”保安点点头,“那也没有用啊。一扛就走了。这个停车棚不归我管,也没有监控探头,你要不再买一辆吧。”
路拾萤哭丧着脸:“这回怎么连头盔也不留一个啊。我不想再去卖奶茶了。”
宋敬原失笑,只好拉着他回去找苏柏延。
苏柏延正好拎着背包开溜,手里还转着车钥匙。
听闻了路拾萤的悲惨经历,一边将人带到自己车上,一边说:“最近偷电瓶挺猖獗的,我同事也丢了好几辆。在警队的朋友说马上要严打,能好一些。不过你还是多小心,别买新车,二手的就没人偷。没办法,江都这个地方,电瓶车是第一出行工具。”
苏柏延轻车熟路点火打方向盘,小轿车头一拐,扎进车海之中。
江都小路多、岔路多;建筑矮、车道窄,于是六七点的光景,街上还是有些塞车。
天色微暗,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中,宋敬原通过车内镜瞧苏柏延:苏柏延神色沉静儒雅,漂亮的长眼睛藏在镜框之后;他胸前的衬衫解开两个扣子,手臂上的袖子也撸在手肘位置,一动一行间,有一种成熟内敛的独特气质。
苏柏延再过几年就要三十岁了。
三十而立,他记忆中的师兄竟已到了这个年龄。
宋敬原忍不住喊:“师哥。”
苏柏延:“嗯?”
宋敬原问:“当初你为什么会和师父闹得那么僵?”
这时车流刚好在红灯前停下,苏柏延眯起眼,把车窗摇下,一只手搭在窗上,沉思良久:“那时我不懂事,你师父脾气也不好。都不肯退步,就这样了。现在想想,其实事不必至此。”
宋敬原说:“今早师父只是喝了一口茶,就知道你来过。他还记得。”
苏柏延沉默了,许久未发一言。他听出宋敬原话里的暗示,果然,小师弟又追道:“师父听说你来,并没有生气。他其实应当也想见你。”
“也许吧。”苏柏延笑道。
宋敬原又不依不饶地问:“陈老师说的事情是真的吗?”
苏柏延反应了半天“陈老师”是谁,意识到是陈桦,失笑:“她啊,满嘴跑火车的。不过,也差不多了。”
“所以你不愿继承师父衣钵,并不是不爱这一行,只是……有更喜爱、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对,”苏柏延点头,“人总有一些这样的事情。”
宋敬原忽然说:“师哥,我没有什么喜欢的事情。”
这话一出,连同本凝望车流发呆的路拾萤都回过头来看他。
估计二人心里都觉得很奇怪:人活一世,怎么会有不爱的事情呢?
结果宋敬原说:“我不敢说我是喜欢字画,我的喜欢不值一提。可它像已经融在血液里,我不能离开它,也不会抛弃它,更想象不出没有它的生活是什么样。你会喜欢你的血液吗?你会对你的血液说你爱它吗?我今天在江博看见金农的漆书,心里忽然觉得很惶恐。我一生也不会有他那样的成就,一生也实现不了师父对我的要求,我对不起他的传承,好像只是在浪费他的一片好心……也许我应该找一件别的事情去做,不要再毫无天赋地虚度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