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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 比试

路拾萤陪宋敬原上楼取颜料,情急之下,直接去勾宋敬原的小指:“别生气,也别急,你师父只是依着他,这样你胜了,也不会被人说是仰仗他老人家偏心才赢的。”

方才在堂中,吴孟繁几乎未有犹豫,就说要宋山出题,二人现场作画比试,一如宋时画院出题来层层选拔画师一般。

宋山问宋敬原有无意见,宋敬原说没有,宋山就要他去取作画的工具,是认可了这个方法。

宋敬原转身就上楼,气冲冲的,宋山却只是懒懒躺在木椅上,神色似雪狐。褚方元朝路拾萤一瞪眼,他便心领神会,跟上这位难哄的少爷。

宋敬原显然心里憋着一团火。

他甩开路拾萤的手:“别烦我。”

路拾萤委屈:“我没烦你,我来哄你。我也没惹你,你别凶我啊。”

路拾萤说话向来坦诚,又来牵他的手。

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宋敬原四指指尖,这样柔软的触感让宋敬原心里一暖,到底没再甩开。

宋敬原说:“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要真比不过他,他难道真会收那个小王八蛋进师门吗?!”

路拾萤叫他小点声,隔音不好。

路拾萤说:“老师也没有办法,人家找上门来,诚诚恳恳要拜师,不能就这么打发。你赢了他,不是心服口服?”

宋敬原声音低沉:“你看到他的画、他的字了吗?”

路拾萤沉默片刻:“看到了。确实好。一定有好老师跟着教过,不次于你我。”

宋敬原说:“自从那日去了江博,看到金农的漆书……总之我近日状态奇差无比,字无气意,不一定能胜他。”

路拾萤说:“我信你。”

宋敬原气急败坏:“你信我有什么用?你替我比?”

路拾萤满腔柔情被他的臭脾气一搅,立时消散全无:“那我不信了,我去帮小……姓什么来着……哦,我去帮小吴。”

“你敢!”

路拾萤当然不敢,只好替他拿上颜料、熟宣,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往常宋敬原会立刻躲开,反手就是一拳,今日却没有动作。

路拾萤心又软下来,说:“没事,你要是输了,你就撒泼耍赖,你就仗势欺人,你就做流氓,说你就是输不起。”

宋敬原顺着他的话说:“可以。他要真是进了我师门,我就天天以师兄的名义逼他喝我做的南瓜粥。”

路拾萤肠胃若有感应地蠕动了一瞬,然后自己摸着鼻头说:“……太狠了,不至于。”

宋敬原没再和他废话,冷着脸下了楼。

两张桌案相对立于后堂檐下,案上分别两纸宣,勾线笔、染色笔、颜料若干。

北宋画家郭熙曾对“画中有诗”这一理论发表过高见,认为“诵道古人清篇秀句,有发于佳思而可画者。”

北宋画院的考试制度,正是从诗文中摘取诗句,然后让画者入画,察看各人的思想意趣的有无、画工笔法的好坏。

公平起见,宋山抽出一本诗集,让褚方元随便点。

褚方元随手一翻,戴上眼镜一看:“哦,名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吴孟繁只对着宣纸凝视片刻,很快动手入画。

而宋敬原就像入定了一般,手里捏着笔杆,直愣愣地盯着颜料发呆。

他心里想的其实是:褚方元你个老没良心,分明是故意的!

那他妈的是一卷宋词集本,哪来的《钱塘湖春行》啊!

褚方元是有意为之。

因为诗是好诗,却不易入画。

白居易这首被选入课本教材的著名七律,一代名作,早就被老师学生们翻来覆去拆解个遍。人人能诵,再加上用字准确灵动,色彩分明而意象丰富,这首诗所描绘的画面,几乎已如定性一般深入人心。

只要提起,眼前都是一副曼妙春景。

而正是因为人人都知画花画草画马蹄,都知要以碧绿瓷白点缀春日风景,人人如此,反而流俗。对画者而言,便格外难有出彩之作。

所以褚方元选这句诗,正是为了考察二人谁更能准确捕捉诗中多感官的体验,谁更能将春意别具一格地描绘而出。

要的不是画工高低,而是那一点难得的灵气。

宋敬原闭眼凝思若有小半个钟,终于舍得动笔。而此时,吴孟繁已将近完成初稿。

堂下寂静无声,宋山起身,将旁人领去后堂喝茶。

等落日悬孤山,天色暗去,吴孟繁才率先交来他的作品。

是一副《垂柳百花立马图》。

构图极其考究,左上,一方春柳斜飞而出,暖风似剪刀,叶叶出心裁。垂柳下,百花盛开,花丛中乱蝶两朵,与一只春燕齐齐共舞。而右下,是一匹仰头白马,眼神明亮,似要抬足飞去。

用色鲜明,以白、绿二色为主,朱红鹅黄点缀,给人的感觉正如春风拂面,生意盎然。

吴孟繁把画作一交,就垂手站到一边。

路拾萤心里想:哼,他装得倒好,其实眼睛里全是等人夸奖的自得。

路拾萤本对小吴同学没有任何恶意,但是宋敬原不喜欢他,路拾萤也决定爱屋及乌地讨厌他一下。

宋山接过,看了两眼,递给褚方元,自己只含笑不发一言。

褚方元装模作样地捏着胡子看了半天:“嗯,线条流畅,色彩明快,画马尾,粗细分明,生动有趣。柳叶勾得也好。意象嘛……齐全。”

他也笑眯眯地看回宋山,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

两只老狐狸凑在一起,路拾萤莫名背后发凉,觉得自己比吴孟繁还要紧张。

而等到星野低垂时,宋敬原才慢吞吞地推开后堂的门。

一打眼,鼻头还沾了一点赭石颜料。活似小丑似的,路拾萤递过纸巾。

宋敬原把画轴递给褚方元,才回过头来对路拾萤说:“我看不见,你帮我擦。”

路拾萤:“……”

理直气壮得好像路拾萤是他什么人似的。

褚方元瞧见宋敬原这副画作时,眼睛微微眯了眯。

这是一幅《燕逐快马图》。画面中,没有出现马的全身,只一只马蹄,正高高扬起,似从乱花浅草中飞过。

马蹄占据画面左侧,而右侧,有一只斜飞的春燕,似醉酒一般一头扎进花丛中,展翅逐马蹄而去。身后落柳纷纷,如小舟入水,春风中,徐徐向前。

宋山眼神在画卷上顿了顿,嘴角似有一瞬翘起,但很快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谁更胜一筹,你心里很清楚吧。”他转向吴孟繁,如此说道。

宋山话讲得委婉,可聪明人都听懂了。

小朋友脸色立刻涨得通红——他羞赧的不是在宋山眼里他到底输给对方这个小徒弟一截,而是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输在何处。

宋山给他台阶下:“褚爷,您觉得呢?”

褚方元小声嘀咕:“干嘛让我做恶人?”可是被宋山笑眯眯地瞥了一眼,褚方元咳嗽两声:“我也觉得敬原的画更好。”

褚方元迫不得已解释道:“工笔自古以来矮山水一头,被人诟病‘工于笔画,疏于写意’,其实只是偏见。工笔亦能在构思上别出心裁,准确达意。你这幅画,意向太多,而作画时间又太短,虽然基础扎实,在线条和重彩上都挑不出大错,可未免太过杂糅,十个工笔画家,九点五个都要这么画,变索然无趣。而敬原的画,只取马蹄作主体,以春燕暗示春的时节,燕飞如蝶舞,春日花香飞柳的触感立刻扑面而来,又盎然有趣,所以要略胜一筹。”

吴父站在一边,脸色微白,嘴里嘟囔道:“可我觉得——”

吴孟繁却径直打断他:“我明白了。”

路拾萤一怔。

他本以为这小孩要和他老爹一起再胡搅蛮缠一阵,没想却径直认下了。此时在几人心里,才对吴孟繁有了新的印象——本以为他是个骄纵着长大的自以为是之人,但现在看来,倒和他那打算靠奖状钓名沽誉的父亲不同。

宋山、宋敬原对他的态度一瞬都和气些。

于是吴孟繁又说:“您说得对,我先前只想着堆集意象,却没有从切题这一角度入手。”

见褚方元笑盈盈地看着他,吴孟繁拿起宋敬原那副马蹄图:“我能带回去吗?”

对方如此诚挚,宋敬原不好给他脸色看,憋出两个字:“随便。”

吴孟繁在桌上放下一杆毛笔:“输就是输,我心服口服。但是我不认输,我还会再来。”

宋敬原冷不丁说:“你是灰太狼啊?”

宋山说:“可以。”

吴孟繁脸色一红:“下一次,我要和你比行书。”

这话说完,他收好背包,拽着自家老爹出了蓬山路的大门。

外人不在,宋敬原的脾气“腾”地烧起来。

宋山喊他吃饭——只有宋敬原因为作画耽搁了时间,还饿着肚子——宋敬原胆子大起来,理都不理,转头上了二楼。

宋山:“哟,还生我的气。”

路拾萤眼观鼻鼻观心地替这少爷收拾残局,却被宋山踹了一脚:“算了,你给他送上去。”

路拾萤“哦”了一声,心想老师这是自知理亏,要哄他的小徒弟——一般而言,家里不让在除前堂以外的地方吃东西,尤其是阁楼,以免招惹鼠虫。

就多嘴说:“老师为什么非要让他们比一场?老师真动了收徒的心思吗?”

“收徒如收藏,除了看好坏,还要凭眼缘。他太锋锐,我不喜欢,不可能收。”

“那为什么……”

宋山笑笑:“我是有意敲打敬原。”只说:“你且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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