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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 瓜葛

一整个星期,宋敬原作业不做,为了吴孟繁的“战书”,埋头桌案苦练行书。

路拾萤哄他,在一旁上蹿下跳,又是问他要不要吃春舟阁、要不要来一碗藕粉圆子,又是想拉他出去骑车散步逛园林。

宋敬原巍然不动,休息时扶着腰咬牙切齿踹路拾萤:“滚!我要是输给他,你有几张脸替我丢?”

路拾萤慢条斯理坐在一边,替宋敬原擦眼镜:“我会让你输?”

等到吴孟繁气势冲冲杀来蓬山路,要和宋敬原再次一决高下时,宋敬原才明白路拾萤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路拾萤转着毛笔说:“我是他师弟,我不如他,但我先和你比。万一你连我都比不过呢?”

宋敬原心想此人好生无耻,居然管我叫师哥。

但一会儿心里又想,此人好不要脸,明明清楚论行书,他要比自己好上不知多少倍,却还在这里扮猪吃老虎!

于是两人约定,就写王羲之兰亭序,不求相似,只论笔意。

完书后,一相比较,路拾萤略胜一筹。

他便指着卷尾一枚石印耀武扬威地炫耀:“我落款的地方选的也比你好。看,这个印,取法简经纶的‘车马一东西’,我是‘牛头对马嘴’,怎么样,妙不妙?”

吴孟繁压根不知道简经纶是谁,只好铁青着脸咽下这口恶气。

宋敬原心里暗骂:这小王八蛋什么时候又偷师父石头,尽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吴孟繁像打不死的小强,认赌服输,把路拾萤的一卷字带走,说下周还要再来。他出门时正好赶上宋山买菜回家,瞧见这位文玩大家左手一只鸡、右手一根葱的接地气打扮,吓得后退一步。

宋山说:“事不过三,下次再输,就回家吧,不要再来。”

吴孟繁说好。

于是足足等了小半个月,暑假都要结束的时候,秋风起、蝉鸣去的这一天,吴孟繁只身一人再次敲响蓬山路的门。

路拾萤正在扫前堂落叶,顺便和大咕人言不通鸟语地吵架,回身拉开大门:“哦,吴老师又来了。”

阴阳怪气的,吴孟繁不和他一般见识。

宋敬原做完三楼藏库的日常保护工作,一边摘手套一边下楼,低头对上吴孟繁的眼神:“这回比什么?”

“这回不和你比。”吴孟繁说,“我带了一副山水来。是我画的,只想给你们看看。宋先生在吗?”

宋山不在。

三个人各怀心事地在前堂等。等着等着,难免搭上话,才知道吴孟繁是一中的学生,也是要升高二,准备学文。

年轻人有了共同话题,针锋相对的狠劲儿消散一空。

路拾萤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非要拜宋山为师。吴孟繁十分中二地回答:“为了比别人都强。”

路拾萤被可乐呛了嗓子。

宋山进门时,三个小孩如雨后春笋一般“腾”地立起来。

听了吴孟繁的说法,宋山接过画轴,在桌案上徐徐展开。

展开的一瞬,宋山两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饶有兴趣地瞥了宋敬原一刻。

那是一幅极其雅致的小山水。

选取的景色并不恢弘,散点构图,后景以寥寥几座远山为主,前景一颗枯石。枯石上,别出心裁地横起一根老竹。竹叶纷纷,向右下落去,白描笔法寥寥勾勒一只石桌,三个人影。

这三人十分眼熟:最高的那个嘴叼毛笔,横卧桌边,神色散漫。中间那个面容庄重,俯身案上,似在作画。最矮的那个捧着一卷古书站在一旁,严肃若有所思,似是在偷师学艺,马上要频频点头一般,可谓灵动活现。

宋山点评:“长进不少。”

宋敬原也一眼认出,这画的正是他们三个小辈。

吴孟繁面无表情,不见一点雀跃地答:“最后一次拜访,总要拿出全部实力。前两次我都输了,但是有很多收获。回去反思许久,又看了很多图卷,才领悟褚老爷子的意思。所以有了这幅画。”

宋山问:“你说。”转向宋敬原。

宋敬原沉默片刻:“画不出来。”

宋山笑笑:“真有自知之明。吴孟繁这副山水,不拘泥于构图,笔法轻松处诙谐,厚重处有力,画人取法梁楷的《李白行吟图》,线条寥寥而准确生动。确实在你之上。”

吴孟繁这时脸色才微微发红,半喜半羞地回话:“哪里哪里……”

但宋山打断他:“可我还是不能收你。”

吴孟繁一怔:“为什么?”

宋山收起画卷:“一是我收徒看缘分,你锋芒已露,不合我的喜好。二是眼下我有徒弟学生,没有剩余的心力,收你只会害人子弟。至于第三点,便是……”

他话音未落,有人接他的话。

“三是你从一开始便错了。”

声音如早春冰雪融化,泠泠落于山谷。

宋敬原一愣,脱口而出:“师兄!”

众人回头看去。潇潇小雨下,蓬山路门口赫然立着苏柏延。

他依旧一身灰黑色西装,极其儒雅平和地站在那里。手中一把伞、一只背包。

苏柏延说:“字也好,画也好,古人有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你想要和敬原一比高下,本来就是错误。宋先生,我能进来吗?”

路拾萤眼尖,注意到宋山轻轻搁在桌案上的手虚虚握拳,不住颤动。宋敬原也看见了,心里想:他几乎很多年未曾见过师父如此失态。

宋山声音很低:“你来做什么?”

苏柏延沉默片刻:“公事。”

见宋山点头允准,苏柏延收伞上前,进入堂下。

吴孟繁好奇:“这是?”

宋敬原一时不知如何解答。他想说这是我师兄,但宋山又在眼皮子底下,不敢拂他的面子。路拾萤替他解围:“这是江都博物馆的苏老师,也做字画研究。”

苏柏延拿起那副《山中行笔图》,垂眼凝视片刻:“你年纪小,能写、画到这个水平,想来付出了极大辛苦努力,十分不易。可是你们都弄错了一个事情,”他看了宋敬原一眼:“学书写画,从来不是为了和别人比。中国书画向来与西方体系不同,不重透视、结构、光影,也不管逼真与否,只讲求一件事:表意之有无。”

“《书赋》里有,‘情凭虚而测有,思沿想而图空’;孙过庭亦有‘五合五乖’之说;问及柳公权之用笔,柳公权答:‘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所以书画讲求的‘气韵生动’、‘无意于书’,指的是心思的沉静,若禅宗之所言。以字见人,以画论心,你一生眼里不需有旁物,只是自己。只看见自己,所以可以专于纸墨,只看见自己,所以知道来路和去处。”

“只和自己比,比的是心智的成熟、思想的开阔,从前不能想透彻的,如今可以看明白;从前不能释怀的,如今可以坦然放下,然后字画上的凝涩便会豁然开朗,境界也将更上层楼。——宋先生,我说的对吗?”

堂下一片寂静,只有大咕不知好歹地张开大嘴,“咕”的打了个鸣。

清风徐徐,宋山终于开口:“我是这个意思。”

路拾萤这时才明白,前不久,宋山说的“敲打”之意。

原来宋敬原连日来的颓废沮丧他都看在眼里,知道徒弟是掉进了“争强好胜”的陷阱。便正好借吴孟繁的举动委婉教育宋敬原:你大可不必和人比,只要走好自己的路。

宋山难得流露出“慈眉善目”的一面,伸手在吴孟繁的肩膀上拍了拍:“你很好,心诚意坚,只是你我缘分不够。我徒弟心眼小,爱吃醋,脾气还坏,是我惯的,我得受着,所以不能收你。但以后若有什么麻烦,不必顾虑,直接找我便是。”

吴孟繁听懂了他的意思,垂眼委屈地站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下来。

“这幅画……”他开口。

“柜上有我的书画,你随便挑一卷,我和你换。”宋山说。

吴孟繁眼睛一亮,心中的阴霾终于一扫而光,跟着路拾萤去后堂挑宋山笔墨。

送走小朋友,宋山倒在木椅上,神色倦怠地揉眉心:“你要和我说什么正事?”

宋敬原悄悄地往苏柏延这边迈了一步,伸手想去勾师哥的小手指头,被宋山喊住了:“你上楼。昨天要你临的丰溪山水,你画的那是什么东西?我家买不起墨吗,用笔那么湿?你以为是画虾爬子?重画一幅!”

宋敬原忍住不跟这老妖怪一般见识,忿忿不平地上楼了——昨天宋山还夸他石头皴法终于有了入门的意思,今天就翻脸不认人!

不就是不准听墙角吗!这么侮辱人做什么!

他知道宋山是打发他滚蛋,以免他和苏柏延的对话被听见,于是故意重重地把门一甩,屏气凝神一瞬,又悄悄拉开一条缝,长腿一迈,靠着楼梯竖起一只耳朵。

堂下十分寂静。

“我来是为了那副董其昌残卷。”这是苏柏延的声音。

“我不会交给你。”这是宋山。

“董其昌的扇面珍品,若能重见于世……”

“苏柏延,你听不懂我说话吗?”

宋敬原向后缩了缩脖子。

小时候,师父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他,就是用这种又凶又狠的语气。

可苏柏延不卑不亢,不反驳也不道歉,片刻一阵窸窣声传来。

宋敬原听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他好像是在开背包拉链。

果然,苏柏延说:“这是那副残卷的另一半。我特地和馆里打了报告,取来给您看的。”

宋山长久地沉默了,宋敬原好奇得火急火燎,直想冲下去得窥一眼真迹。

可是宋山说:“这副扇面本就是我的。本就是我师父张寂俜的私藏。十几年前,阴差阳错……落魄如此。”

苏柏延声音很低:“您不曾和我讲过。”

宋山苦笑:“苏老师,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你如愿以偿游学多年,又知道了些什么呢?”

“师……”苏柏延险些脱口而出,又很快克制住:“我从来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心思不在字画上,庸人无能,接不过您的重担。您也不要这么叫我。”

一阵响动,宋山好像站起身来。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用笔在心,心正则比正。这话是我教给你的。你小时候心思深,学了一点皮毛,就想学古人卖书卖画糊弄人挣钱。气得我第一次动家法打你,一尺一字,要你把这九个字牢牢记住。你为什么能记住这句劝诫,却记不住我和你说,要你陪在我身边?”

宋敬原心下一动,终于忍无可忍,把脑袋伸了出去。

就看见苏柏延神色震动,嘴唇微颤:“师父……”

宋山打断他:“我真想过,百年之后,你来替我上炷香,替我扫去墓前雪,带一碗雄黄酒。可惜……算了,这副残卷,我让给你。”

苏柏延抬头又道:“师父……”

“我已不是你师父了。当年,就在此地,是你亲口对我说,你不愿一生像我一样碌碌无为,要去闯你自己的天地。我是寂寂无名的凡夫俗子,平庸之辈,下半生也只打算守着这方寸的蓬山路过活,你回头来找我,是砸自己的前途。没有必要。送你这副残卷,算是师徒一场最后一点情谊。从此以后,你不必再觉得愧疚,我对你也没有抱怨。”

宋山转头,不顾苏柏延恳求,准备上楼取董其昌扇面残卷。宋敬原赶紧把头缩回去,目送着他师父上了楼。片刻后旋身而下:

“送你收藏的那个人,是不是姓白?”

苏柏延声音极低:“是。您和他认识?”

“告诉他,这副董其昌我不要了。我和他之间也再无瓜葛。”

苏柏延抬眼瞧着宋山,一脸无措的茫然,宋山只是摆摆手,不愿多言。显然又是一桩理不清的故人旧事。

见事情已成,没有理由多留,苏柏延只好拿起东西,说了句替他向敬原、拾萤打招呼,转身欲走。

走之前又说:“宋先生,注意眼睛。您不要总在半夜写画工作。”

宋山鬓边已微微发灰,他不在的几年间,岁月悄悄流过。

宋山只是说:“苏老师,你也是。修修补补到深夜,猝死了,博物馆给你发优秀员工证书么?”

苏柏延眼底一红,心想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再说话,向门口走。

可到堂下时,大咕忽然奋力耸动身子,把自己肥硕的鸟头从笼子中挤出去,张嘴在苏柏延的头发丝上轻轻啄了一口。

一只胖鼓鼓的鸽子“咕咕”地叫起来,摇头晃脑,似是见到熟人十分高兴似的。

苏柏延忽然失声,顿了片刻,猛地回头,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朝宋山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不能忘……您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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