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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擂鼓

报道的那天早上,路拾萤收拾行李回家去了。

说是回家,其实也就住两天。

路母自从得知儿子在蓬山路吃好喝好学习好,连暑假作业也能破天荒按时完成,立刻动了永久托管的心思,交给路拾萤三千块,要他每月送去给宋山当饭钱。

路拾萤当时脸色极其难看:“妈,开天辟地第一回的新鲜事,你怎么卖孩子还倒贴钱啊?”

喻寰拍他的脸:“乖啊,妈是女明星,别挡着妈全球巡演登场唱戏。”

路拾萤如丧家犬一般把这件事和宋山说了,宋山失笑,没要钱,说不差这一张嘴,养徒弟嘛,多养一个累不死。三千块就被路拾萤私吞了,存在卡里,以备不时之需。

当天早上路拾萤“回娘家”过日子,宋敬原送走他,一个人在蓬山路看店。

宋山上褚方元那儿挑石头去了,他百无聊赖坐在桌案前预习英语课文——苏柏延的要求,自从路拾萤这小子旁敲侧击地打小报告,把他惨不忍睹的英语成绩告知苏柏延,宋敬原就收获了“再考这么点儿分就等着挨揍吧”的警告。

他背着背着,十分不出人意料地立见周公。迷糊中听见屋中有响动,一激灵醒了,堂下居然站着一个人。

此人约莫三十多岁,西装革履,宽肩窄腰,相貌出众,往街上一站,一定是回头率最高的那一位。

但他低眉垂眼,站在木柜旁,凝视着其中一幅长卷书画,莫名的,宋敬原在他眉宇间瞧见一股儒雅的君子气。那是一双玉剑一般,锋利却又剔透的眼睛。

宋敬原起身:“那个不卖。”

那是宋山私人的书画,正放在柜子上等墨干。

男人回过头来,气质像松,清风明月。

他说:“我知道你。你是他的小徒弟……你和他年轻时长得还蛮像。”

宋敬原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可不是来挑东西的。

他警惕起来:“你是谁?”

男人沉默不语,片刻对他笑笑:“你可不该这么和我说话。我姓白,按理说,你得叫我一声师叔——这树干的点皴法,”他指着宋山的作品,“当年还是我教他的。”

姓白、师叔、又通书画,几个细节联系一起,宋敬原冰雪聪明,立刻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位想必就是北京“肚口白”一族的后人,宋山在肚口白做“学徒”时的熟人。

而且,之前给江博捐赠了一批宝贵文物白姓古董商、让宋山把董其昌真迹拱手相让的那一位,恐怕也是他。

宋敬原沉默片刻:“你有事吗?他大概不想见你。”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觉得也是。所以我特地挑了一个他不在的时候来看看。这蓬山路的一切都和我想象的一样,毕竟当年,是我们师兄弟二人挑灯夜战,亲手画的设计稿。可惜我没这个福分住。他到底这么建了,挺好——你不用紧张,我很忙,不会经常来。你把这个给你师父,告诉他,有事电话联系。”

男人递来一张名片,路过宋山书画时,顺手牵羊带走了。

宋敬原想拦住他,可冥冥之中心里很清楚:他拦不住这个人。

于是只是低头扫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

白野川。

名字十分耳熟,宋敬原苦思冥想半天,猛地想起,宋山有一副画像,墨迹已斑驳,但左下角小小提着这三个字。而画上盖了一枚宋山一直极其宝贝的私印,印文只四个字,标准秦篆,正是“山止川行”。

开学后分班,宋敬原在四班。

走廊上来来往往都是被拆散的“老同学”,互相哭丧着脸哀叹从此以后上课睡觉没人替自己打掩护。

宋敬原径直路过,找到了新教室,一进门,却瞧见冤家。

路拾萤对他招招手:“坐我边上呗。”

宋敬原心想:哦,缘分。又是他。

他正要走过去,脚还没抬起来,一个棕熊般的身影快如雷霆扑了过去,把人高马大的路拾萤死死压在身下:“老路!六十一!爸爸想死你了!”

路拾萤一口气没喘上来,对辛成英拳打脚踢:“你给我滚!”

辛成英立时准备把书包放在路拾萤旁,手却被人抓住了。

宋敬原面无表情:“往后面滚。”

宋敬原不讲理,辛成英不好和他掰扯“先来后到”,拎起书包,麻溜地滚了。宋敬原如愿以偿挨着路拾萤肩膀坐下。桂花香入鼻,神清气爽。

明晁刚进教室时,第一个反应想掉头就跑。

他指着三个冤家颤颤巍巍问:“怎么又是你们仨?我不教了!”结果一转头看见阮鹤年,顿了片刻,又换上副笑脸:“算了,鹤年在我班上,当你们三个不存在也行。”

快刀斩乱麻地让学生上讲台挨个自我介绍,高二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班里的绝大多数同学,宋敬原都不认识,但是相处下来,不算太糟心。

只有一个男生,是刚转来的出了名的“后门生”,据说家里给主任塞了两沓厚钞票,否则以他的道德水平和智力情况,多半连中专也上不了。

不知宋敬原哪里得罪了他,他成天嬉皮笑脸地到宋敬原面前来招人烦,说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话,核心思想是:你这么漂亮,放学要不要和哥一起上小树林玩玩?

宋敬原有事不过三的原则。他忍了此人三次,第四次再来的时候,头也没抬,让路拾萤起身。他抓起路拾萤的椅子,劈头用椅腿在对方背上重重一砸。

力气和位置都掌握得极其好,只听到人像杀猪一样凄惨地嚎了一声,却没见一点血色。

宋敬原沉默站了三秒,把椅子放下,对路拾萤说:“还你。”

除了路拾萤以外,在场所有人齐刷刷地惊呆了。

才知道这个看上去冷淡疏离、彬彬有礼的宋同学,其实是个一点就着的小炮仗。

明晁了解前因后果后,不顾某赵姓教导主任的一再阻拦,执意让学生处把人开了。

明老师其实一般不生气,就算你是迟到翘课逃学,也循循善诱和你讲道理,最多连哄带吓唬地笑着骂你两句。可一旦触到了他的原则底线,他就会如此时一般冷下脸来,说他的班里绝不能有混混。

——但打人也不行!明老师警告宋敬原。这次就算了!

此事一出,一战成名。宋老师武能掀桌子揍人,文能嘴皮子一碰把你怼个面如菜色。就连宋敬原高一时用于讥讽辛成英的金句也一夜之间四处传开。

就有同学来问他:宋哥,能教我骂人吗,您太会了,帮帮我,我在微博和我对家对线,我骂不过。

宋敬原:“……”

而所谓一物降一物,世界上能降得住宋敬原这样阴阳怪气的,只有坐他旁边的路拾萤。

某个英语考试后、放学前的下午,宋敬原趴在桌上对阅读题的答案。

他正沉默看着自己做五错四的感人战绩时,辛成英就抱着篮球扑过来,十分笨拙地讽刺他:“看不懂也能做对主旨概括题,宋老师你还是有水平的。”

宋敬原差点和辛成英打起来。眼瞧着这人马上就要拿辛成英昨天45分的物理成绩开涮,坐在一边咬着笔杆的路拾萤冷不丁开口:“宋敬原!”

他连“闭嘴”两个字都不用说,宋老师就跟哑巴了似的,默默给自己缝上拉链,瞪了辛成英一眼,不再和他一般见识。

前排的男同学回过头来,一脸崇拜:“路哥你阻止了一场大战,你是救世主啊。”

被宋敬原幽幽地用眼神剜了三分钟。

喻寰常年在其它城市的剧团做交流,不着家,路拾萤也就没有再买电动车。

他和宋敬原一齐走回家时,宋敬原沉着脸不理他。路拾萤给他买绿豆馅儿的糖葫芦:“吃完了不气了啊。”

哄三岁小孩儿似的,宋敬原瞪他:“他先骂我的!”

路拾萤还不及反驳,宋敬原又说:“不是说偏心我吗!”

路拾萤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

他心想是啊,我是偏心你啊,偏心你我才管你的,你看我管辛成英去死吗?他只好岔开话题:“那他说的没错啊。你这英语确实……”不太行。

宋敬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黑着脸往前快走两步,准备甩开路拾萤。

路拾萤只好哄他:“那你要不要我教?”

宋敬原猛地停住:“你说什么?”

路拾萤说:“我辅导你英语,给你整理笔记,给你开小灶,够不够偏心?”

二中以走读生居多,住得近的学生中午大多回家用餐休息。不回的,就在饭堂解决,然后趴在桌上午休。

午休按理说是不让乱走的,但学校管得松,有些精神过于旺盛的,就到操场上去打球。宋敬原嗜睡,披着校服外套在教室里睡午觉。

他有几天睡得脖子酸疼,路拾萤知道了,给他买了一只莎莉鸡的空气睡枕。

宋敬原抱着枕头呼呼大睡时,路拾萤就在一旁拿小刀努力刻章。都是宋山布置的日常练习任务。

——路拾萤已经刻了许多章。

从一开始的走刀磕磕巴巴不能入眼,到现在行云流水略有金石之意,进步极大。他对自己的每一枚印章都视若亲子,就连上课开小差,给宋敬原写一些有的没的废话纸条,还要在纸条上盖一枚印。

落款有时是“你的路哥”,有时是“天才小路”。

宋敬原骂他说多少刻点正经东西,路拾萤痛定思痛,刻了一个“原上枯荣”。

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的意思。结果转手送给宋敬原后,又回头去刻那些自恋章,宋敬原管不了,决定眼不见为净。

路拾萤上课丢纸团时手贱,给每张小纸条都盖上私印,和辛成英隔着两排桌子飞来飞去。有一天终于被明晁逮到了,想狡辩不是自己的都没有办法,因为纸上明确落款“天才小路”。

路拾萤写完检讨后,体验到搬石头砸自己脚的苦痛,发誓再也不写小纸条。

而他不写了,宋敬原才觉得遗憾。于是把先前路拾萤写给自己的纸条都整理好,悄悄塞在盒子里收藏。

——而此时的路拾萤并不知道这些事,他只是一抬头,恰巧看见了宋敬原的睡颜。

他一走神,没注意右手的刀,钝刀划破指尖,流下一滴血。

他沉默瞧了血珠片刻,心里想的却是宋敬原生日那一天,他不受控制地将手搭在宋敬原脸上,轻轻爱抚他容貌的起伏,心跳如擂鼓。

阳光絮絮,清风过眼。他心动神移,伸手把血珠点在宋敬原手腕上。一点血痕,仿佛把宋敬原彻底标记、占为己有似的。

他愣愣盯着血色出神片刻,然后苦笑着心想:你这是做什么呢?

便做贼一般拿出纸巾擦掉。

而他刚刚把血迹擦掉,眼神还留恋地停在宋敬原脸上时,辛成英“啪”地把门撞开了。

路拾萤赶紧把目光别开——按理说,他只是看宋敬原一眼,不会引起旁人的议论与猜测。可他自己心里有别的想法,所以会心虚,于是很不自在地看辛成英,压低声音喝道:“干嘛!没看见睡着了吗!”

辛成英“哦哦”地点了两下头,然后反应过来:“我草,路拾萤,你做人不地道,我睡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小子轻声说话呢!”

路拾萤心想:重色轻友,不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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