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都少年31/46 章 · 4374 字

第31章 31 风云

宋山当然不是来逮人的。

宋老师再神通广大,也没手眼通天到不管自家两个小兔崽子犯了什么事,都能立即知晓的程度。他轻车熟路地飘进眼科医院大厅,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看病。

宋敬原沉默片刻,怒气冲冲地说:“他和我说的是每周五下午要去找褚爷喝酒!他跑医院来喝酒吗?!”

此时正是周五下午,显而易见,宋山把他骗了。撒谎,就说明有事。而且想来不是什么好事,否则不必连哄带骗地瞒宋敬原。

宋敬原从椅子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跟了上去。

路拾萤顾不上别的,匆匆付款,拎着东西也追过去。

宋山显然没想到天底下还有如此的巧合,未加防备,因而也没注意到身后两道灼灼的视线。

两人鬼鬼祟祟地跟着宋山,目睹他挂号、候诊,然后飘进诊室,门“啪”地一关,什么也听不见。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宋山才从诊室中出来。他神色如常地关上门,手里捏着两张单子。

路拾萤眼睛尖,说一张是要他去做检查,另外一个是开药。宋敬原皱眉思索片刻,叫路拾萤去跟着宋山,自己推开了诊室的门。

医生以为他是患者,头也不抬地问:“你是17号?”

“不是,我是刚刚那个病人,宋山的……我是……是他儿子。”宋敬原确实不会撒谎,蹩脚地斟酌语言旁敲侧击:“他让我来问问,他现在这个情况最严重可能是怎么样。”

没想到医生“啪”地把鼠标一丢,气不打一处来冲宋敬原吼:“他还好意思来问我!我早多少年就和他说了注意保护、注意保护,按时复查按时吃药,他听了吗?他听进去一个字吗?!哦,现在觉得视力下降得厉害了,来找我了,那有用吗?眼睛啊,最宝贵的器官啊,怎么可以这么不重视的?那损伤都是不可逆的,严重?最严重还能怎么样!不就是失明呗,有什么大不了!”

直接给宋敬原喊懵了。

医生像是和宋山认识许多年,数落起病人来一点不留情面,吴侬软语的口音都慌不择路地往外蹦。

那些并不复杂的字眼在宋敬原脑海里来回乱窜,打架一般四下冲撞,他忽然就觉得头疼欲裂。

他强装镇定,又问医生:“您能说具体一点吗?您和我说说,我也好照顾他。”

医生这才平复心情,深吸两口气,告诉宋敬原:宋山得的不是某种特定的病,而是因外伤导致的视神经损伤。视神经损伤有不同程度,因人而异,轻微的视野损失不会影响正常生活,但严重的,或是保护不周、恶性发展的,确实会走向光感缺失以至于失明。

宋山目前的情况,就是在逐渐往光感缺失发展。

宋敬原走出诊室时,仿佛被人当头锤了一棒,浑浑噩噩。

他站在人来人往、汹涌如浪的大厅中央,却听不见周遭任何一点话声。他只是愣愣地想:那医生说的是真的吗?他是不是在吓唬我——我师父平日里能蹦能跳能骂人的,怎么突然就要变成瞎子了?

路拾萤找到宋敬原时,他抬眼看人,正是如初生小雀一般失魂落魄的神色。

路拾萤轻轻抓他的手。

到家时,宋山正伏在案上,眯着眼睛用小楷誊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是一位信佛的女客人定的书卷。

桌上一盏小台灯,暖黄如烛火的灯光落在宋山脸上,影影绰绰,在他身后的屏风上勾勒出一道清瘦的灰影。他看见两个孩子回家,说了句“站着干嘛,没到饭点呢”,就低头继续工作。面色平静得吓人,仿佛被说“再不注意就要瞎了”的病人不是他似的。

宋敬原恨不得冲上去,大逆不道地一把拍开他的手,摇着他衣领听听脖子上那颗东西里头是不是装满了大运河的水。他想说你疯啦!你不知道视力是不可逆的吗!我小时候不注意用眼戴了眼镜成了四眼你是怎么骂我的!你怎么不这么骂骂自己呢!

可任他心里如何崩溃绝望,现实中,他只是颓丧站在远处,沉默地看着宋山。

他心想:师父不想让他知道。

他不想让宋敬原知道,宋敬原就不会直接戳破他。他想瞒着宋敬原,宋敬原就心甘情愿地让他骗。

可是……

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不是你徒弟吗?我不是你的家人吗?你不想我担心,不告诉我,我就不会难过吗?你瞒着我是要做什么呢?我在你心里,还是那个要人保护的笨蛋徒弟吗?

……还是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你看不上眼的气人孩子吗?

这些话他都没有说,他只是站在原地恶狠狠地剜了宋山两眼,就跟楼梯有仇一般重重踢着木板上楼了。宋山莫名其妙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问路拾萤:“你们又吵架了?”

路拾萤低声说:“没有吵架。”

宋山摇头:“算了。他这个臭脾气,这辈子是改不过来了。”

路拾萤又说:“其实敬原脾气不坏。”

宋山笑笑,权当路拾萤是哄他高兴,又投身到写蝇头小楷的繁杂工作中去。

路拾萤半晌没吭声,宋山以为他也一阵风似的溜了,结果听见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动静。再片刻,路拾萤在他桌边放了一碗茶:“老师,多休息。别一口气抄完了,伤眼睛。”

说完也沉郁无比地上楼去了。

宋山觉得诡异极了。他茫然无措地想:是我见鬼了?这两个小兔崽子一个比一个不对劲。他便停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捡起茶碗喝了一口。

然后发现,路拾萤这小子,今天泡的茶居然挺好喝。

宋敬原是个装不住事的,知道宋山有病之后,整个人都如一团黑云电闪雷鸣。

平日里他是语文科代,有同学来问阅读题,再冷淡,也会干脆利落指点两句。现在宋敬原只把写好的答案甩到桌上,然后一副“生人莫近”的表情发呆。四班的同学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最近一定不能招惹宋敬原、要绕道而行走为上策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辛成英压根不敢跟他说话,毕竟一般而言他是首当其冲遭到宋敬原“突突”的人,于是有什么话如果必须要和宋敬原沟通,就通过路拾萤传达。

宋敬原查了很多资料,得知造成视神经损伤的外伤有多种可能,而损伤后的表现也是多样化的。但在这么多“多样多种”之中,有一件事却很明确:以现代医疗的技术水平,神经损伤没有任何逆转与恢复的余地。

他根本无心听课,老师们说的每个中国字都和外星语一样令人费解。他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发呆,满脑子只想一件事:他从前怎么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呢?他怎么可以从头到尾都被瞒在鼓里?

可随着他想的越深,越多的细节就浮现心头。他想起自己和路拾萤从酒吧回来的那个晚上,宋山曾经说过楼道太黑,看不清,叫他扶他上去。想起好几次自己和宋山一起看书时,师父只看小半个钟,就双眼酸涩得直揉眉心。

宋敬原越想心里越难受,越想心情越消沉,不停责怪自己:你怎么可以一点都没有发现?!

他想起苏柏延的话,“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于是开始懵懂地学着“长大”,开始想要替宋山多承担一些辛苦与责任。

他每天不再和路拾萤、辛成英两个人到处偷鸡摸狗四处游荡,不再每逢英语课必见周公,他逼着自己翻出错题集一道一道重建知识框架,一次次刷新试卷左上角的那个红色数字,同时废寝忘食地练字学画,希望赶在宋山还能看到的时候,不卑不亢地告诉他,你徒弟也不是一无是处。

可他越想要珍惜宋山,越想要悄无声息地保护他,和他吵架的频率就越高。

他亲自下厨煲排骨汤,逼着宋山每天吃掉两大块胡萝卜以养护眼睛,不吃就要和宋山打嘴仗;半夜三更去查宋山的岗,发现这不省心的老狐狸果然还在挑灯夜战做篆刻,又大闹一场差点没把蓬山路的房顶掀飞。

宋山只觉得莫名其妙,说好好的徒弟怎么突然变成这样,路拾萤在一旁沉默地喂鸽子,良久说:“他只是很笨拙地想对你好。”

宋敬原恨不得时间过得慢些,再慢些,不要那么残忍地将宋山永远置于漫长的黑夜中,可时间是不等他的。一眨眼,流水般四下飞逝。高二的新学期仿佛才刚刚开始,期中考却已经到来。

路拾萤把宋敬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发一言,不安慰,也不劝导,只是沉默地陪在一边。

宋敬原坐在书桌上对物理题发火,路拾萤就在一旁无言地为他誊抄讲解过程。

宋敬原满脸倦容地趴在书边翻英语单词,路拾萤就在旁边给他标重点词组。

他总是无声无息地把这些笔记放在宋敬原桌面,宋敬原一声不吭,不答谢也不拒绝,而路拾萤也极其默契地不问对方究竟看了没有。

月底宋敬原终于疲惫不堪,大病一场,发高烧,在家歇了两天。生病的日子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和宋山牙尖嘴利地吵架,他心烦意乱,于是病还没好全,又面如菜色地顶着低烧回到教室上课。

他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像一颗晒蔫了的茄子。正觉浑身燥热,忽然有人用毛巾卷着冰水贴他头顶。宋敬原抬眼一看,路拾萤眼睛盯着练习题,细长的手指却像哄小猫一样在他发顶轻轻揉了两下。

宋敬原出神片刻,忽地伸出另一只手,把路拾萤的手拉到桌下。在桌下,无人可见的地方,他悄悄勾了勾路拾萤的小指。对方的小指顿了片刻,毫不犹豫地握紧他的。

宋敬原心里想,也许一天的混沌不安,都是在等这一瞬的清明。

期中考试前一天,宋敬原给他带了一份数学重难点放在桌上。都是筛选过的例题,仔细写了举一反三和易错处。路拾萤瞥了一眼,一时有些动容,心说果然,那些笔记他都收下了。他心里也并非没有我。他悄悄地准备了一份有来有往的回礼。

路拾萤就喊住他。

宋敬原回过头,见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枚石印。宋敬原说:“家里的印还不够多?不要再送我——”话音没落,路拾萤又变出印泥,“啪”地在宋敬原手腕上盖了个章。

“知道这叫什么吗?”路拾萤声音很轻,指着那枚红泥印说:“这是鉴藏印。古往今来,得到了极佳的墨宝,大家都会在卷中找到空处,盖上自己的鉴藏印,说明曾经得到、收藏过这副大作,从此以后,只要这副作品流芳千古,他也将形影不离地留名于世。”

“我在你这儿盖了印,就是我收藏过你了,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会阴魂不散地跟在你身边。”

那是一枚仿乾隆圆形印,印面四个字:“路氏秘藏”。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空军招飞工作组正好在江都,路拾萤有意一年后报考,所以在母亲的嘱托下提前去了解情况。便没同宋敬原一起回蓬山路。

宋敬原独自回家,喂了鸽子王八,给虎皮兰浇了水,又看了半天错题,才和宋山一起吃饭。一开始气氛还和睦,等聊到学校考试的事情,宋山忽然问:“你想念大学吗?”

宋敬原当时很警惕地放下筷子,说干嘛突然问这个。宋山神色如常,只说苏柏延或许是对的,从前是他有偏见……总之时代变了。总有一天师父不能陪着你,你有学历,有社会角色,师父不在的时候也好自己生活。

宋山说这话真没别的意思,只是随口感慨一句,毕竟生老病死是人之自然。可是宋敬原心里装着事,一下就炸了。两句话说不对,他把筷子重重一摔:“师父,我就这么叫您信不过吗?您现在就急着打发我走?”把宋山说得一头雾水也不管,夺门而出。

便没有注意到路口那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那天江都秋高气爽,是个格外干燥的日子。宋敬原在街上游荡,心里委屈,想给路拾萤打电话,可到底没有打扰他。他边走边想:家有什么好回的?哼,蓬山路,我都待腻了!我才不要像师兄说的那样,一直陪在宋山身边,反正他也不稀罕我!

于是他沿着庙儿街走到尽头,没有回一次头。

后来他时常想,哪怕他心软一瞬,哪怕他那时朝身后看了一眼呢?

他一定能看到黑夜之下,火舌卷云的恐怖场景。

那会是他见到蓬山路的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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