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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 大火

大火猎猎。

江都城许多年没有这么大的新闻了:庙儿街上一间小屋子着了大火,火烧了少说也有两三个小时。好巧不巧,那房子还一大半是木头的,于是黑灰漫天如飞雪洒落,炭色的木皮噼啪作响。断壁残垣中,一只小王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向后门,三只鸽子“咕咕”蹦上枝头,回头舔舐焦了的羽毛。

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这是一场人为纵火。警方介入后,很快抓住了犯罪嫌疑人: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混混。此人和蓬山路无冤无仇,自称只是仇富,所以往小院子里泼了汽油,又点着了打火机。等后来白野川请人调查后,宋敬原才知道,此人原来受雇于吴孟繁的父亲。真如宋山所说,“若真招惹心胸狭隘的,日后他要报复,惹来一屁股麻烦”,宋山没来得及收拾,蓬山路替他收拾了。

这桩新闻之所以能够传遍江都城每个角落、家喻户晓,正是因为新闻中还带有一些传奇性。不知这间名叫“蓬山路”的小文玩店是家里做贼还是脚底下有墓,竟烧出许多名玩宝物。玉雕也好、石刻也好,书卷画轴也好,再名贵的宝贝,都朽在泥土之上。

三个消防员合力也没能抓住老板,直到大火熄灭,他还在废墟间来回穿梭,抱出一沓又一沓漆黑成糊、分辨不清的书纸。

宋敬原赶到时,风中尽是焦糊的气息。他一时间以为自己在做梦,狠狠地掐大腿根,希望能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宋山手臂上被烧掉了一小块皮,救护车停在一旁,两个护士苦口婆心劝他上车。宋山根本不理,沉默无言地低头整理那些一片狼藉的私藏。一场火把宋山的半生烧没了。

苏柏延闻讯赶来,先把宋山恶狠狠地往车上一塞,让医生带走,然后如家长一般担起责任,和记者、警方、消防以及围观的庙儿街街坊沟通。

他站在碎石砖瓦上,找到一块凹凸不平的木板。木板上有刻痕,苏柏延看了许久,才辨认出这是宋山最喜欢的那尾琴。琴再也见不到了,两根卷曲的弦还如弹簧一般断在钢筋之下。

他记得蓬山路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颗洒在路中的白色碎石,但此时都已惶惶无处寻。

宋敬原不顾阻拦,钻过隔离带,从地上随手捡了一块碎玻璃。路拾萤眼疾手快地搂住他:“你给我放下!”

宋敬原双眼通红,嘴里说了句:“我草他奶奶的……”就朝着黄毛混混的方向张牙舞爪地要血债血偿。

他力气从来也没这么大过,路拾萤和辛成英两个人都抓不住。

这时有人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把他捅死了,解恨了,进去了,你师父怎么办?”

宋敬原停了下来。

白野川一件连帽卫衣、一件休闲裤,面色平静地倚靠在车边。他穿得随意散漫,但眼神有剑光。比起宋敬原拿着玻璃碎片要杀人的威胁,没跑多远就被抓住、并被带来指认现场的那位犯罪嫌疑人,明显觉得这个男人带来的寒意要更可怖一些。

宋敬原哑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白野川说:“你不为宋山想,我为他想。”

宋敬原把玻璃片丢下,被路拾萤一脚踢出五米外。

白野川朝苏柏延伸手:“苏老师。”

苏柏延迟疑地回握:“您是……”

白野川自报家门:“白野川。你师叔。”

他三言两语把自己和宋山的关系交代完——他确实是“肚口白”白家的人,和宋山算是师兄弟,之前捐赠一批文物的古董商也正是他本人——然后转过头来指着宋敬原和路拾萤:“两个都是你家的?”

苏柏延点点头。

“我先帮你看着。你是干文物修复的,我师弟的私藏,能救多少看你了。至于蓬山路,我会负责重建。”白野川快刀斩乱麻地和苏柏延交换手机号:“不用管你师父,他自己会来找你。这一地的宝贝都是他的命,他可睡不着。你也不用有什么不放心的,法治社会,我跑不了。”

苏柏延半天才明白白野川这是在指点江山。他心想:这人靠不靠谱啊?

“可是他们俩……”这俩孩子不是你想的那么好带。

“哦,”白野川看出他的担忧,“你师父我都带大了,还怕他们俩不成?”

苏柏延没话说了。

宋敬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迫流浪,又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师叔白野川带回了家。

连带着被拎走的还有路拾萤——因为喻寰对江都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也没有任何要回来的意思。

一开始,暂居他人屋檐下,宋敬原百般不适,蓬山路和宋山的事情又如有千斤重压在他心头,便成天黑着脸独来独往。白野川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三天,三天后,意简言赅地抛下一句话:“哭坟就能把祖宗哭回来吗?那我天天上北山哭我妈去。”

忠言逆耳,宋敬原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终于管白野川喊了第一声“师叔”。

白野川是干古董行的,具体细节不明,总之是阔气的大老板。家住独栋别墅,有厨师、有司机、有清洁阿姨。

住在白家,唯一美中不足之处,郊区离二中太远。

白野川早上去上班,顺带送两个拖油瓶到学校,下午在学校自习到六点,白野川又开着车把人接回来。

苏柏延请同事朋友一起在火灾现场拾捡了所有疑似残片的物件带回单位,一件件慢慢拼接,看有没有复原的可能性。宋山在医院打了两天吊瓶,一出院,直奔江都博物馆。不知两人有没有聊些别的话题,总之宋山白天以特聘人员的身份进入江博工作,晚上就在苏柏延家住下。

关于火灾的事情,宋山不曾和宋敬原多言。似是察觉到了徒弟的不对劲,宋山刻意回避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宋敬原常常想:他的眼睛还好吗?病情……有没有加重?

而白野川这边却从未停止过对纵火案的调查。他顺藤摸瓜揪出真正的买凶者后,自己拿着车钥匙出门了。第二天吴父就被逮捕,据说逮捕时,小指头少了一根,但他死也不说是谁干的。

宋敬原得知真相后给宋山打去了第一个电话。

电流的滋滋声在耳边流动,他似乎能听到宋山的呼吸。他无法开口,心里觉得愧疚。

宋山叹了口气:“我要是真的怪你,我也就不配做你师父了。敬原,他是疯狗,疯狗没拴绳,咬了你一口,难道是走路的人的错吗?”

宋敬原说:“可我不该走那条路。”

宋山说:“你走不走那条路,它都会闻着味找过来,你不明白吗?”

于是宋敬原后知后觉意识到,他长大成人的第一课,叫作“人心若此,世无可避”。

地球离了谁都会正常自转,日子也就这样照常过下去了。

白天上课考试,回家写作业复习。还有余力,宋敬原练琴作画,路拾萤练字刻章。

白野川偶尔飘进门来检查功课,指点学生的方式却和宋山截然不同:宋山只让你一遍遍练,练得多了,自己觉出不对,从此不会再犯。而白野川会径直拿过笔,在旁边做一个标准示范。

宋敬原抗议过,说字无绝对,凭什么你的就是更好?

白野川笑眯眯地“嗯”一声,问:“那你觉得你我谁的更好?”

宋敬原只能承认他的更好,然后忿忿不平地一遍遍模仿。

白野川不提他与宋山的往事,宋敬原也不问。

他逐渐摸清白野川一切性情癖好,却说不准这个人的来龙去脉。直到月考结束后,宋敬原带着全班第五的试卷来找白野川签名——明晁已经习惯了他和路拾萤的“监护人”一次一变——白野川在分数旁龙飞凤舞签下名字,随口问:“你成绩挺好,想考什么大学?”

宋敬原说:“不考。我就在我师父身边,哪儿也不去。”

白野川说:“哦,你师父的意思?”

宋敬原摇头:“我自己的意思。”

白野川笑笑:“是吗?”

他签完语文,又去签数学。

沉默中不再追问,宋敬原的视线就四下乱转。忽然,他在墙上瞥到一副画,这画画的是一棵银杏树,树下黄叶漫漫,两只胖鼓鼓的白鸽正在叶中琢食,远处是几道老北京胡同,自行车歪歪斜斜靠在墙上。

没有落款,只有一枚印:川随山停。

和宋山的那枚“山止川行”显然是对印。

宋敬原心下好奇得痒痒:“师叔。”

白野川知道这小兔崽子一喊师叔就没好事:“干嘛?”

宋敬原问:“你和我师父……”

然后等着白野川接下半句。

白野川抬眼,十分慈爱地看着他:“想知道啊?”

宋敬原点头。

白野川随手一指:“去,下楼把碗洗了。”

这周清洁阿姨家里有事没来上班,白家里外的卫生全靠自觉。

宋敬原怒不可遏,但寄人篱下,只好忍气吞声地滚去洗碗。再上楼,就差拿刀戳着白野川脖子:“快,现在就说。”

白野川思虑良久,才同他娓娓道来。

那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世纪末的老北京,如垂垂老矣的名门贵妇,寒霜中维护最后的风姿。宋山不算孤儿,但他那个一年改嫁五次的妈对他也算不上好。于是六岁这年,宋山深思熟虑一夜,收拾好那一丁点的行李,决定一个人流浪街头。

小孩儿不知盗贼多,买芝麻饼时,口袋里一叠毛票被人偷走了。可芝麻饼他已率先咬了一口,老板就不放人走,非要得到那两个钢镚。

白野川恰巧路过,两个钢镚,就把人捡回家了。他长宋山七岁有余,背着父母饲养了小崽子三天,决意要给自己添个师弟。他教宋山书画七天,七天就能入门,领到父亲门前一看,一碗拜师茶、三个响头,这就算是有了家。

白父善书画,可是不想把一身本事传给异姓。他到底防备这个便宜徒弟,只教他作伪。这是老一辈留下来的法子:学作伪的徒弟,先教他们书画基础,会了,再根据各人的作品寻找风格相似的有名画家。之后,让学徒只研究这一名画家的作品,譬如善唐伯虎,就只画唐伯虎,善董其昌,就只画董其昌,时间长了,能有九分相似。这时,再根据画家的生平事迹,选择立意入画,出来的东西,骗骗外行不在话下。

宋山十岁那一年,临了一副赵子昂。七八分相似,白父拿去文玩街真假混卖,骗了许多人。此时有人路过,驻足观望许久,指着宋山这副伪画说:“多少钱?”当时负责看摊的弟子见他衣衫褴褛,十分不屑地说:你买得起吗?不料对方捋胡一笑:“一幅假画,我还买不起?”

这人便是张寂俜,北京城里的上品仿作,十张有六张出自他之手。

他到了白家,见到宋山,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头却和肚口白家谈下生意,从此将所有伪作交于白家代为出售。

他看宋山那一眼,宋山不懂,白野川却懂了。第二天,领着宋山上门请教。

张寂俜叫他二人随手写字作画,看了便说:你们两人,宋山偏灵,白野川偏工。你俩人在白家所学内容,恰巧应该换一换。

原来张寂俜不仅善作伪,书画更是有祖上的家传。于是白野川想也没想,按着宋山的头在地上一磕,就此拜张寂俜为师。宋山和他学书画篆刻,白野川和他学作伪。

回家的路上,他勾着宋山的手,轻声说:“我爹待你不好,几个师兄弟还欺负你,我都知道,你有什么委屈的,和师哥说。师哥现在不能保护你,可总有一天,等我自立门户,我会问你周全。”

从此成了张寂俜门下的师兄弟。

宋敬原问:“那你们为什么分开了呢?”

白野川说:“阴差阳错。”

宋敬原问:“怎么说?”

白野川沉默片刻:“张寂俜有一副伪作,极其精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这幅画一再转手,不知怎的,竟到了某个官员手里。出手送礼时,被人认出是他的伪作,大失脸面,要找人追究。顺藤摸瓜找到白家,我父亲想也没想,就把师父推出去了。”

“带人乱棍杀死张寂俜的,是我亲生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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