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宋山,也没有回过白家。师父的后事是他一手处理的,他不准我去师父坟前祭拜,所以到现在我也未曾去过。”
宋敬原有些犹豫:“可是……这并不是您的错。您也表明了态度,师父为什么还不原谅您?”
“他不原谅我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我没有一心研究我师父的作伪工夫,没把他老人家教给我的东西传下去。”
原来张寂俜祖上也曾是书香世家,子弟皆工于诗文书画,才情四溢。可是时过境迁,动荡不安的年代中,家族死死散散,眼看楼起,眼看楼塌。
张寂俜是在兄长以死为代价的保护下才捡回一条小命,为此还弄瞎了一只眼睛。他落魄后,百般生计求活路。直到开放以后,又干起了老营生。他曾经这样和白野川宋山师兄弟二人说:你们学的东西,是千百年来我的祖辈用血肉保下来的,是我一家代代的传承……要是有心,别让它断了户。
宋山把这句话记住了。
于是张寂俜去世后,他收拾好包裹,与白家一刀两断,只问白野川,师哥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白野川说不。他要出国留学,学营销管理,回来继承家产,开一家古董行。
宋山不能理解他怎么还能认贼作父,也不明白他怎么狠心断了师父的传承。两人爆发剧烈争吵,于是割袍断义,不再管白野川叫师兄。
宋敬原问:“那……您又为什么非要开古董行呢?也没见您和白家有来往。”
白野川早已自立门户,而曾经“肚口白”的风华也消失在岁月长河之中。
白野川说:“还想听?”
宋敬原点头。
白野川说:“三十个碗。”
宋敬原:“……”
宋敬原抽回自己的一沓试卷,怒怒摔门而去。
白野川家大业大,房间管够。宋敬原终于不用再和路拾萤挤一张双人床,可以在蓬松的空调被里自由打滚。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反复琢磨白野川今天同他讲的陈年旧事。
他直至今日才明白,为什么当年师父会和师兄闹得如此不可回转。因为在宋山眼里,苏柏延做的也是和白野川一样的事情。
他悉心教导苏柏延,希望他接过自己的衣钵,也是接过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好的师父张寂俜的衣钵,千年的世代的精神气,可是苏柏延没有。
苏柏延同白野川一样要转身离去。他拿真心相待的人都弃他而去,宋山当然会失望。
宋敬原顿觉自己身上的担子又重了许多,心想:万一有一天,他也会走,师父该怎么办?
于是感到头疼。但他没忧愁多久,很快意识到:不对,还有路拾萤同他一样,多少也要承担一点这样的压力!大不了有路拾萤陪着他。
心里又轻快起来。
想起路拾萤,宋敬原很自然地伸手去抓窗边的鸟虫文“宋敬原印”。
可他一伸手,却被床头柜角重重扎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这才想起来,他此时不是在家里。蓬山路已经不在了,路拾萤送他的那些石章,很多也摔碎在大火之中,再也找不回来。
月光幽幽盖在宋敬原脸上,他越想越冷,越想越气,然后抱着被子,幽灵一般敲响了路拾萤的房门。
路拾萤还在奋笔疾书改数学大题——他错的实在太离谱,老王让他立刻整理一份错题集第二天交上去检查。
路拾萤打开门:“有事?”
宋敬原坦诚至极:“睡不着。”
路拾萤只好把笔放下,陪他上了床。
宋敬原贴着路拾萤的腰烙大饼,时不时撞一下路拾萤的手,路拾萤的水笔就在错题本上“滋啦”拉出一条长线。
路拾萤忍无可忍,一把钳住宋敬原的胳膊:“你到底睡不睡?”
宋敬原沉默片刻,伸出手来挠路拾萤的咯吱窝。路拾萤没料到此人如此无耻,一下差点摔到床底去,连连求饶,闹成一团。
路拾萤只好把老王的吩咐抛到十万八千里外去,陪宋敬原蜷缩在被子里:“祖宗,睡吧。”
宋敬原定定瞧着路拾萤的眼睛,说:“蓬山路没了。”
路拾萤心里一疼,立刻柔软下来,恨不得化作一团春水把宋敬原笼在心头:“白先生不是已经在着手重建了吗?会有的。小王八、大咕都在,我也会在。”
宋敬原顿了顿,又说:“你送我的章没了。一个都没留下。”
路拾萤一怔,低下头来看宋敬原。
他想从宋敬原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东西,可是月光将他粉饰得太好,路拾萤只能试探地问:“你还想要吗?”
宋敬原的手轻轻捏了捏被子,似是觉得不自在,把头扭了过去:“不要也行。”
路拾萤气得七窍生烟。
宋敬原就和他复述了一遍今日白野川讲的故事。
他绞着自己的手指头,借着幽幽月光在床板上比出鸽子或是孔雀的剪影,闷闷地说:“我忽然意识到,原来人一辈子就是聚少离多,就是以为可以长久走到最后,其实一个浪冲过来就会就此失散。”
路拾萤被他说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了自己去世多年的父亲,和在外飘荡根本不打算回家的母亲,于是怔怔地想: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失散的呢?
宋敬原忽然翻了个身,戳他的胳膊说:“你一定会去北京航校,是吗?”
路拾萤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浑身僵硬地思索许久,答了一句“是”。
果然,宋敬原极轻地说:“那我很难再见到你了。”
路拾萤回避他:“微信电话。”
宋敬原说:“还是不一样。你有没有可能,哪怕一点可能……”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是路拾萤听明白了,半晌答:“对不起。”
宋敬原故作轻松:“有什么对不起?苏老师不是说了吗,人各有志。”
路拾萤很想把宋敬原揪起来问,那你在这里试试探探地找我的口风,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你这样似有若无地挽留我,是什么意思呢?你是否也与我一样,心中有了一股难以言明的情愫?
可他回过头来看宋敬原时,始作俑者已经安然入睡。
他的睡姿略有一丝不雅,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抱着枕头。
路拾萤记得自己曾在报纸上看过,侧卧睡姿容易导致腰椎曲度变直,甚至脊柱侧弯,于是就伸手小心地把宋敬原摆正。他摆完之后仔细一看,又觉得这个姿势太……像躺在棺材里,只好沉默地抓住宋敬原的手,把它搭在自己腰上。
路拾萤心想:我是好心,没有吃豆腐的意思。
又伸手在宋敬原熟睡的脸上轻轻扣了扣。
清风入夜,他不舍得挪开,心想:就一秒。就再多一秒。
就这么一秒秒的成了一夜。
路拾萤心事重重地睡了。
宋敬原早上起床,蹑手蹑脚地迈过他,在书桌上一团试卷中,偶然瞥见一张印稿。是路拾萤画的,还是“宋敬原印”四个字,还是篆文,还是鸟虫。宋敬原沉沉看了片刻,装作不知情,心里却在期待路拾萤何时能把这枚新印送给他。
上学时,连带着看辛成英都顺眼许多。
宋敬原学习只花七分心思,剩下的三分分给字画、琵琶,以及路拾萤。
明晁常常和他说,如果你能多努努力,好好看看题,考上一个985也不是什么难事。结果宋敬原思索良久,问什么是985。明老师欲言又止,最后说算了,你能按时上课就很不错了。
月考结束后,宋敬原终于抽出空,自己去江博找苏柏延。苏柏延把他带回家中,宋山正伏案工作。
这是宋敬原第一次见到宋山做修复工作,才想起白野川说的:他到底有作伪的底子。而作伪和修复向来不分家。
宋山眼睛微微红,显然是又熬夜了,宋敬原气得跺脚:“不是叫你好好休息吗!”
宋山看他一眼:“徒弟长大了。”
一句话说的宋敬原悲从中来。
他忽然意识到,少年人的成长就是从这无数个悲从中来的瞬间开始的。
你的个头还是那样不起眼,你的肩膀还是那样羸弱而狭隘,可你知道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受人庇佑的孩子;你学会在酒桌上主动斟满一杯,学会在深夜里痛哭一场然后强撑笑容敲响家门,开始为人兄姐,顶天立地……然后便逐渐放下少时那些铿锵有力、踌躇满志的热情,只在大梦初醒的某一刻想起如烟云飘散的豪言壮志,然后苦笑一声,再不回头。
宋敬原沉默片刻,差点脱口而出问宋山眼疾的事情。可他咬紧舌尖忍住了,挪到宋山身边,像小羊依赖母羊一般靠在他身上,问:“师父的藏品……怎么样?”
宋山说:“到底损毁了一些。但是能救一些是一些。”他顿了顿,“我听说,白野川把你们接过去了?”
宋敬原摸摸鼻头:“师叔说是帮师哥看孩子。”
一口一个师叔、师哥,宋山一时被呛住了。
宋敬原抢先开口:“师父,他和我说了关于……师爷的事情。”
宋山只是嗯了一声,也不问白野川到底胡说了些什么。
宋敬原只好又问:“你还……怨师哥吗?”
宋山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我要是怨他,还会待在这里吗?我虽然年纪大了,但也在成长,总有一天要长成一个全然释怀的小老头……不如就从和你师哥和解开始。”
宋山不在的日子,宋敬原吃不惯白家的饭,和路拾萤一起学会了自己下厨。
于是这一日,他也自告奋勇买了菜,给苏柏延这间一百年也不开一次火的厨房做了大扫除,然后端了三盘小菜出来。
他出门以前一步三回头地嘱咐宋山:不许熬夜!不许点灯拔蜡!不许挑食不吃胡萝卜!
他状似轻快地像一只小鹤离开苏柏延家,走到楼下,才发觉天气已逐渐转冷。
人生如秋寒。
路拾萤很快做好了那枚鸟虫文印章,趁宋敬原不在放到他桌上。
宋敬原收下了,没说什么。
他一连洗了一个星期的碗,终于攒够了白野川说的“三十个”,又急不可耐地冲到白野川身边等他讲之后的事情。
结果白野川任他死缠烂打也不肯说,宋敬原怒不可遏:你这人怎么不守信用?没想白野川说:咱们师门上下哪个是讲信用的?!
宋敬原一时被他噎住了,白野川只好笑眯眯地哄这个小师侄: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宋敬原说:“我就想知道,他的眼疾是怎么一回事。”
结果白野川霍然起身:“什么眼疾?”
宋敬原一怔:“您不知道吗?”
白野川眼神都冷下来:“我从来不知道。他居然一直瞒着我。”
宋敬原说:“医生说是外伤导致的视神经损伤,难道师父他出过车祸或是坠过楼吗?”
白野川忽地一怔,像是想起什么。
宋敬原正要追问:您想起什么没有?医生说这是不可逆的,他也不注意保护,您多劝劝……可他还没出声,白野川拎起搭在电脑椅上的外套就要下楼。
此时已是深秋,天气渐冷,宋敬原不知所措地跟上他。结果白野川刚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一拉开门,对上一只要敲门的手。
“师叔?”苏柏延愣住了:“您要出去吗?”
白野川神色和缓三分:“对。你师父在家?”
苏柏延说:“在,我特意把他支开的。”
白野川一怔,疑惑地看向苏柏延。
苏柏延从随身的背包中取出一轴包装完好的书画:“这副赵孟頫的马图,是师父的私藏。按说这些藏品,都是从师爷那儿传下来的,师爷的东西,不会有假,可这副赵子昂,我可以百分百的确定……”
“它就是赝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