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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8 醒悟

一整个暑假,路拾萤都为这句话惴惴不安。

他无数次推演,想问宋敬原,你到底害怕什么,为什么不想我答应。

无数种可能指向唯一的答案,这个答案避无可避。

可是宋敬原曾经说过,不愿意有人亲他,不愿意有人介入他的生活……哪怕这个人是路拾萤,也不行。

他哪里敢自取其辱?

高三开学前有为期七天的军训。

这一届学生当年入学时赶上接连不断的台风天,没有来得及训。一拖再拖,校方终于决定在高三开学前补上,正好让毕业生收收心。

军训在某一专门用于户外拓展的训练基地,包吃住。

宋敬原收拾行李时,宋山嘱托他多带两盒感冒药和姜茶冲剂——宋敬原身体差,每逢夏秋交季都要生一场大病——而小病罐子根本不听,抛下一句“我愿意死那儿”就出了家门。

路拾萤身高一米八六,人长得又养眼,开训第一天就被抓入护旗方阵,要拿钢枪踢正步。

训练基地不仅有二中的学生,还有江都本市其他大中小学的队伍。护旗队训练时,方圆五十米全是指指点点的小姑娘,眼神黏在帅哥脸上不肯走,评头论足哪个是自己的理想型。

宋敬原本来就体虚心火旺,又被晒得头昏眼晕,休息时盖着帽子躲在树荫底下回魂。

他不肯涂防晒,觉得那是小姑娘干的事情,所以暴晒的烈阳天,练到下午,裸/露在外的皮肤红得起皮。

小卖部有冰柜,宋敬原打算去买瓶水。

不想阿姨一摊手:“最后一瓶刚卖完。”

宋敬原一怔,顺着阿姨的视线看过去,跌进一双琥珀色的猫儿眼里。

路拾萤刚用手机扫完二维码付钱,拧开瓶盖。

他沉默片刻,把矿泉水瓶递过来:“给你?”

宋敬原杵了半天,憋出一句“不用”,转身就想走。

被路拾萤一把抓住。

路拾萤的掌心带着清凉的水珠,一碰宋敬原,宋敬原整颗心都跳起来。

对方似是有些不耐地皱眉,语气里带了点命令的意味:“你别跟我装,你都晒爆皮了,一整个下午也没见你打过水,快喝一口,我再去买。”

明明是关心的语气,宋敬原偏偏心里一沉,想:如果只是同学间友好的关心,我宁愿不要。

于是他甩开路拾萤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路拾萤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揉开紧蹙的眉心,到底没忍住,半晌骂了句草,惹得周围人频频回看。

路拾萤既是护旗方阵的打头旗手,又是四连的连长,在学校上课都没像此时此刻一样忙得起飞,直到晚上才能回归自己连队正常训练。

结果累得脑眼昏花的路连长,刚晃回四连的队伍,脾气如炮仗一样炸开了,怒不可遏地指着一处问:“我不是让他回去休息吗?假条都交上去了!”

他看见宋敬原依旧站在队尾角落。

他高而瘦削,宽大的训练服扎在皮带中,少年羸弱的肩膀莫名显得健硕有力,仿佛能担起一根名叫成长的重担。

两条长腿裹着速干裤束进作战靴中,腰杆笔直。

曾经宋敬原习惯驼背,因为他说驼背可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有一天,路拾萤和他一起放学回蓬山路时,开玩笑一般拍宋敬原的后背,说你把肩膀展开,挺起背来,好看,这样我一眼能在人群里看到你。

路拾萤这时才想,是从那时起,宋敬原才改了驼背的坏习惯。是因为那一句话吗……是因为想让我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你吗?

身旁女同学的回话让路拾萤回过神来:“他好像不肯待在宿舍?本来想让辛哥劝劝,结果辛哥说他可劝不住,就过来训练了。”

路拾萤忍着一肚子火走到宋敬原面前。

此时连队正坐在灯下十分钟休息。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路灯的光。宋敬原昏昏沉沉半晌,才抬起头来,看见路拾萤顶着一张说不上和善的脸,正沉沉地盯着自己。

宋敬原刚想开口说:你有病?站旁边去不行?

结果被路拾萤抢了台词。

路拾萤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然后伸手探他的额头温度:“你有病?逞什么强?人都站不稳了不回去休息你要干嘛?”

宋敬原坐在角落,因而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宋敬原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烦我。”

掌心温度微热,他在发低烧。路拾萤不想和病人动气,耐心地哄:“你感冒了,多半有点烧。回去歇着,等下要下大雨的。”

宋敬原却说没事。

路拾萤动了真火:“宋敬原!你费不着为了跟我置气不顾身体吧?你折磨我吗?你难受了还不是自己受着?”

他恨不得把宋敬原整个人拦腰抱起塞回宿舍床上去。

可是宋敬原平静地说:“那我就自己受着。路拾萤,用不着您老人家担心。”

“你不在我身边,我也能过得挺好。反正,你不在的日子多的是呢。”

路拾萤到底没饶过他,生拉硬拽把人一拎,夹在臂弯里逮回去了。

进了宿舍楼,问他带没带药,宋敬原冷声冷气说没有,把路连长气得想和这孙子直接动手,揍一顿就知道乖乖听话。

可是他到底忍住了,冒着大雨去医务室找了点感冒药,又煮一碗姜茶给宋敬原送来,忙完进门,却发现宋敬原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不安稳,梦里紧皱眉头。

路拾萤仰天长叹,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才被这个灾星赖上,只好把热气腾腾的姜茶和热水,以及一板药片放在桌上,伸手替宋敬原盖紧被子。

他这一伸手,却被宋敬原抓住。

宋敬原的身体温度很高,紧紧拽着路拾萤的指尖,不肯放开,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浮木一样。

路拾萤心下一动,没敢缩回去。他僵了许久,才慢慢挪动手臂,借着宋敬原的手抚过他的眉眼。鼻尖、唇峰、下颌隐约的曲线。

宋敬原的脸在他手上轻轻蹭了蹭。

路拾萤就觉得他整个人锈住了,像是被焊在这块木地板上一样,动弹不能。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铺天盖地,他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这一回,他不仅仅是想亲吻宋敬原……

他想在他的嘴唇上咬一口,最好咬出血来作为标记。

路拾萤蹑手蹑脚地关上宿舍灯,打伞落荒而逃。

他去找辛成英,辛成英正在小卖部底下和谈莺莺有说有笑分享一桶方便面。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眉飞色舞地调情,路拾萤看得很是不舒服,伸手拍桌:“连长突击,军训期间不准早恋,吃完走人。”

谈莺莺笑眯眯地端起方便面桶:“呀,路哥查岗了,正好,我走了,冲凉去,你们聊。”

路拾萤立刻霸占了谈莺莺的位置坐下来。

辛成英哀嚎:“兄弟你干嘛,我好不容易逮着我女朋友说两句话。这一天天的,和他们连队也碰不上面。”

路拾萤单刀直入:“如果谈小鸟突然不理你了,处处给你对着干,为什么?”

辛成英皱眉:“大哥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小鸟凭什么不——”

“别废话,我问你为什么?”

辛成英思考良久:“那可能……我训练的时候,和女队友走太近了?要不就是有女生和我单独说话被小鸟看见了,小鸟吃醋长大的你不知道吗?”

路拾萤沉默片刻:“那……如果有人给谈莺莺表白,你会生气吗?”

“我草,”辛成英拍案而起,“哪个不长眼的敢撩我女朋友?没看见名花有主吗?要让我知道了,我得打断他的腿!哪只手给表白墙发的投稿我咬他哪根筋!”

路拾萤沉默片刻,极其大声地骂了句“草”。

辛成英捂他嘴:“61你给我小点声!这附近全是教官!”

而路拾萤只是往后一仰,倒在白色塑料凳上,豁然开朗一般抓了抓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他刚刚为了操心宋敬原的病情,冒着大雨在基地来回跑了两趟,浑身湿透了,却顾不上换件清爽衣服。

路拾萤明白了,他完全明白了。

好家伙,宋敬原不愧头顶一个“江都醋王”的名号……敢情这小子是在吃醋!

去桌游店打狼人杀、阮鹤年暗中在“2”牌上做了手脚的事情,路拾萤后来知道了——收牌时,他眼睛尖,注意到小姑娘做的折痕的标记。

可惜他那时不懂,还以为宋敬原只是真的讨厌被卷入这种大冒险的捉弄里,才和他置气。

直到后来宋敬原替阮鹤年把情书送来时说,“怕你答应”,以及他今天阴阳怪气路拾萤撂下的“反正你以后也不会在我身边”……

路拾萤才意识到不对。

是他想象的那样吗?

有没有一点可能……曾让他心跳如擂鼓的少年,也悄悄将他捧在心口最珍贵的位置,想要独自珍藏?

辛成英还没搞明白路拾萤在那“草”了个什么空气,这小子又“腾”地一下弹回来,扒着桌子,十分严肃地盯着自己:“辛成英,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辛成英忍不住对他挤眉弄眼:“你问这话就有意思了啊,你看上谁了?是不是护旗方阵的漂亮姑娘,我就说她们艺术班的女生都好看吧!快快让我给你支个招——”

“你别他妈废话,”路拾萤恨不得把辛成英这条八卦的舌头剁下来:“你喜欢谈莺莺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辛成英认真措辞:“我恨不得变成她的一根头发丝,天天贴在她耳边。”

——我似乎也时常想安静地守在宋敬原身边,到哪儿去、做什么都好,只要能看见他眼下那一颗小小的痣就觉得安心……

辛成英努力回忆:“想碰她,很纯洁的那种,就是想握一握她的手,想记住她的掌纹、记住她骨骼的走向,想了解每一个细节,发现每一点不同都觉得很高兴。”

——我似乎总在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触碰宋敬原,想爱抚他的眉眼,记住他皮肤的每一种光泽,想顺着肌肉流线慢慢向下,蜻蜓点水一般掠过小腹上隐约的肌肉,然后继续侵袭……

辛成英面红耳赤:“不想看到她哭!虽然她哭起来也很好看,但是我会心疼!好了!就说这么多!你肉不肉麻啊六十一!”

——哦,这一点倒是不一样。路拾萤神魂颠倒地想,如果能把宋敬原弄哭……我倒也不是很介意。反正可以抱在怀里哄回来。

路拾萤抓住羞愤欲走的辛成英,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如果,有人要你……偏袒他,希望你能偏心他一点,希望你能一直留在他身边,虽然嘴上对你骂骂咧咧的,但是总变着法子对你好……是喜欢的意思吗?”

辛成英已经顾不上纠结这位把路拾萤迷得五迷三道的伟大“女性”是谁,破罐子破摔地抛下一句话:“那他就是个标准的口嫌体正直!终极傲娇!装着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心里喜欢你喜欢到要发疯啦!懂了没!快滚!”

然后做贼一般逃了。

留下路拾萤一个人在暴雨中若有所思,心里还在想辛成英的话。

“装着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心里喜欢你!喜欢到要发疯啦!”

原来宋敬原是喜欢他……

喜欢到已经变成一个又凶又委屈的小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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