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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风波

宋敬原这辈子没谈过恋爱。

这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他以为恋爱都得像辛成英那样,郑重其事地询问对方要不要做男女朋友才算确定关系,但路拾萤只是发了一条微信:我来你家?

他说好。

然后此时无声胜有声。

十月份有招飞初检,路拾萤不敢过度用眼,因此钻研篆刻一事暂且搁置。

他成绩在一本线上三四十分的位置,不必太过操心,所以到蓬山路来,也没有别的事,唯一目的只是来陪宋敬原。

他总是懒懒散散靠在宋敬原身后,小鹿一样拱他雪白的后颈。柔软碎发扫过皮肤,宋敬原觉得痒,频频躲避,却被这人长手一抓捞回身边。

张嘴就是一口。

宋敬原倒吸一口冷气,伸手摸,觉得后颈皮上被这人烙了一枚牙印,揪住路拾萤威胁:“我要把你牙拔下来。”

路拾萤贴在他耳边低声笑:“哦……你想拔哪颗?都送给你。”

宋敬原鸡皮疙瘩起一身,忍无可忍叫他滚。

他习惯从宋敬原身后揽住他,抱玩偶一样搂紧腰不肯放手,下巴就懒懒散散搭在宋敬原肩膀,人盯着他刷完形填空。

这小混蛋——新上任的男朋友把路拾萤当词典使,哪个词不会问哪个。路拾萤说再这样要收报酬,宋敬原忽然回过身,钳住他的手环上自己脖子,仰起头来笑眯眯盯他眼睛看。

仿佛引颈受戮似的,他凑过来蜻蜓点水在路拾萤唇上留下一个吻,懒洋洋地问:“够不够?”

路拾萤沉默片刻,伸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变本加厉讨回来一个,才舔着嘴角说:“差不多。”

宋敬原“草”了一声,面红耳赤骂他有病。

路拾萤摊摊手:“你撩我容易出事。”

那是高三报到前的最后一天,路拾萤一直在准备招飞报名材料,满江都城跑手续,没顾上吃饭,于是到蓬山路来,宋敬原骂骂咧咧给他煮了一碗阳春面,又好心加了一个荷包蛋。

路拾萤吃完,自觉洗碗,在他卧室没坐多久,就靠着窗沉沉睡着了。

有人叹气,将他挪到床上,打高空调,盖上被子。

过了一会儿,又悄悄掀起一角,钻到他身边,手背贴着手背一齐躺下。

路拾萤睡得迷迷糊糊,但知道是宋敬原,下意识反手将他手腕一握,拉到身边。

夏天晌午又闷又热,人脑子不清醒,宋敬原本意是想陪他躺一会儿,结果眼睛一闭,自己也见了周公。

于是路拾萤心里的感动没持续太久,就觉得身上这条被子悄悄向左跑,又向左跑,一会儿,被宋敬原完完全全抢了过去。

他就被生生冻醒,无可奈何看着对方紧紧抓着被角不肯撒手、蜷缩一团的样子。

眉眼舒展,睫羽细密,阳光如蝉翼波涛浪卷,仿佛仙人。

宋敬原实在是长得漂亮。

路拾萤睡意全无地欣赏了好半天。

最后,他觉得机会难得,偷偷拍了张照片,然后把被子从宋敬原手里解救出来,将自己塞进去,让小情人八爪鱼一样搂着自己脖子,再抖开空调被,把两人笼罩其中。

午后阵阵蝉鸣。

宋山连日不在家,据宋敬原说,两日前一通电话打到家里来,宋山简单收拾一点行李,就急急忙忙地出门去了。没有说去哪儿。

于是睡醒后,路拾萤睡眼惺忪地下楼,本想如往常一样悄悄离开,刚走到前堂,却见有人推门而入。

苏柏延正抬着一只大行李箱迈过园中小阶,抬头见到他,打了声招呼。

路拾萤清醒了:“这是……”

苏柏延叹气:“可别说了。敬原在吗?你喊他下来,正好,一起去把二楼那个杂物间整理出来,把角落都仔细扫一扫。”

路拾萤一头雾水地看着苏柏延,半晌问:“谁住?”

——苏老师在江都有房子,按说不会闲来无事搬进蓬山路。

苏柏延还没来得及回话,有人“砰”地推开木门,怒气冲冲,回头对着门外骂了一句:“我还真就告诉你,蓬山路我是住定了,有本事你就想个主意赶我走,没本事就闭嘴——”

此人风尘仆仆却依旧衣装革履,分明是那位师叔白野川。而门外面如寒霜、脸色难看的熟悉人影,正是不辞而别的宋山。

动静把宋敬原折腾醒了,悄悄地溜下楼,又帮着把行李箱拎上楼。

白野川、宋山这一对师兄弟正在楼下吵架,三人就在楼上碰头。一问,才知道,原来那通电话是报丧——白野川的父亲,也就是曾经“肚口白”一家的大家长,晨光熹微时,在北京的老胡同里一梦长辞。

苏柏延说,虽然宋山与白家多年来惯有恩怨情仇,但白父到底曾经是他的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宋山挂了电话,启程去北京送行。

白野川就在灵堂上见到了这个一直躲着他的小师弟。

二话不说,勒令他随自己去某军医院复查眼睛。

白野川的态度很清楚,无非一句话:其它恩恩怨怨谁是谁非暂且放在一边,看在曾经师兄弟一场上,你和我去把眼睛治好,从此以后不相往来也行。

宋山的抗议也铿锵有力:早二十年干嘛去了?我眼睛瞎了还是没瞎,和你姓白的有什么关系?

结果推搡来去,一桩二十年前的往事就重浮水面。

原来当年张寂俜被乱棍打得奄奄一息后,在床上强撑了一个多月,到底咽了气。事后,宋山瞒着白野川,亲自到白家,要和白父断绝师徒关系。

他不让白野川知道,是怕他难做。却没想到后来邀师兄同他一起远走高飞时,师兄却不肯随他去。

那时他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单薄的身躯藏在守孝期灰白色棉布衫下,好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散,却不卑不亢青石砖上跪了三个小时。

白家兄弟不少,外姓的徒弟也多,七八双眼睛都在暗处指指点点。白父被他跪得无路可走,只能出来见人,说,割袍断义、叛离师门,你不能带走白家的一点东西。

包括这一手的本事。

宋山答:本事可以还,从此文玩圈子里任何一张伪作,一定都与我宋山无关。但是这一双手不能引颈受戮送到你们面前,活活挑筋断骨,因为还要靠变卖书画讨饭吃。

不如各退一步,这家法我照受,以身代手。

于是五十闷棍打得后背一片乌黑淤紫,却折不断少年人铮铮铁骨脊梁。

他向白父磕最后一个响头,勉力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门一关,牙关一松,一口血才吐出来,摇摇欲坠。

恩断义绝后,他不再和白家有联络,因此与白野川那个带人乱棍来杀张寂俜的亲弟弟,也只剩下一层仇人关系。那时北京城里到处是工地,他去寻了一根钢棍,孤身一人找到这位曾是同门、却终究陌路的师哥家中。

对方虎背熊腰,他本来打不过,却硬生生拼着一口气,用钢棍砸他大腿。就像当时这人拎着木棍对五十来岁的张寂俜下手一般。

于是撕心裂肺一声,钢棍弯曲,对方的腿骨折了。宋山也被一把撂在茶几边,桌角重重磕在眼窝。鲜血如注,刺痛钻心,却没放在心上,沉默站起身来,转头离开北京城。

眼睛就留下了终身的伤。

这些往事,他一概瞒着白野川。

于是雪白的灵堂中,白野川第一次听说这些事。他抬手抓起茶碗,狠狠往地上一掼,“啪嚓”一声在宋山脚边碎成八个瓣,小师弟只是沉默盯着他,眼中尽是嘲讽。

白野川半天憋出一句话:“他在牢里。三十年,我亲手送进去的。喊我大哥,求我饶命,我都没有听。”

宋山轻声问:“这算什么,替我报仇吗?”

不待白野川回答,宋山说:“我不需要。”

白野川不想在这种场合同他为了这些事情大动干戈,只要求宋山随他去看病。

宋山没答应,两人一路僵持,回了江都,白野川怒极反笑,一个电话把苏柏延叫过来,让他带一把蓬山路的钥匙来——过年时,宋山特地新配了一把给苏柏延,意思说这也是你的家,可以常来。

宋山说苏柏延你敢给他试试,白野川说你要么给我要么看着你师父变成瞎子。

苏柏延左右为难,在心里仰天长叹,说了句师父我也是为你好,然后主动拎起白野川的行李逃之夭夭。

于是时隔二十载春秋岁月,莫名的,整个师门再度于江都相聚。

白野川到底被允准住了进来。

原因是宋敬原悄悄跑去找宋山,说师叔并没有恶意。

白野川曾和他说,他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张寂俜的事情,当初拒绝宋山的请求,回去继承白家的家业,最后又出国镀金,做到古董行的大头,都是事出有因。

这话说给宋山听,宋山冷笑:“他说什么你就信?谁是你师父?”

宋敬原说:师叔书房里,还挂着那副胡同口的银杏树。树下两只鸽子,远处一辆单车。他说小时候陪你到市集买芝麻面和花生,都是用那辆车驮着。师爷的印,师爷的书信,师爷所有提笔批注的字画,都好好存在一处……

还有那枚“川随山停”的一方私印,每日用绢布仔细擦拭。

宋山沉默良久,冷冷哼了一声。

“他要住就住吧,我只当没看见。”

然后家里这一点风波终于平于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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