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级长向来以高三年级组办公室宽敞明亮为豪,结果经此一役,他忽然发现,这破学校还是太小了,偌大的空间里竟然容不下这些学生——
参与斗殴的人高达数十位,几乎整个四班的男生都加入了,还有几个撸了袖子的女生也被指认,认为她们曾上前踹了毛普凡两脚。
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说:“他打我们班班长!他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监控都拍下来了!我给我们班长出气!”
毛普凡满脸鼻血:“我草我没打女的!我就推了谈小鸟一下!”
女孩给了他一脚:“推人就不算欺负人吗!你也好意思说这话!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办公室的所有男性老师面面相觑,颇有些心虚地拦下她。
所有人回去写检讨,第二天全校通报批评。
路拾萤不关心检讨不检讨,他心里只想着宋敬原那个孤寂的背影。他别的什么都不怕,只怕宋敬原因为外界的目光松开他的手。他怕宋敬原想躲。
沉默的少年低头站在窗边,借着阳光擦了擦校服上的血迹。
明晁就是在这时喊住他的。
他看着路拾萤平静地走到自己桌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如无风秋湖,只倒映夕阳西下的景色,却一点不见畏惧、动荡与惶恐。
明晁问:“他说的事情,是真的吗?”
路拾萤反问:“什么事情?”
明晁对他笑笑,带一点安抚的意思:“你喜欢……”
他没有说下去。
路拾萤却接上:“对。我喜欢他。”
莫名的,明晁却像如释重负一般耸耸肩:“没什么。不用害怕。但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答应我别再打架了。”
年轻人的眼神中这才流露出一丝疑惑。
明晁笑笑:“他说再多再难听的话,会阻止你喜欢一个人吗?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吧。”
毕竟就算流言蜚语如黑云压城,总有人敢单枪匹马杀出重围,寻找一线天光。
这场性质恶劣的斗殴事件爆发时,宋敬原压根不在教学楼。他的高考报名资料缺了一份档案,被学生处的老师带去机房重新填写,等放学时上楼梯进教室,才察觉不对。
有人将来龙去脉告诉他。
自然不包含辛成英与路拾萤的那一段,“我确实就是喜欢他”,但宋敬原聪明,能猜到前因后果。
他觉得头疼。
那时教室里陆陆续续已经没什么人了。宋敬原收好东□□自朝楼梯的方向走。路过自习室时却听到隐约的哭声。
这正是当初他和路拾萤一起罚抄校规的自习室,平时没有人来。宋敬原站定脚步,在门口等了半晌,然后轻轻敲门。
阮鹤年哭得双眼通红,谈莺莺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后背作为安抚。
宋敬原叹了口气,叫谈莺莺先走。
等到只剩下他和阮鹤年,宋敬原放下书包问:“你哭什么?”
阮鹤年一抽一噎,好半天,宋敬原才搞明白,原来她觉得自责。那天同宋敬原确认了他与路拾萤的恋爱关系后,阮鹤年十分震惊,心里失落之余,又多了一点小女生常有的八卦之心。
她到底没忍住,和闺蜜李梦宛分享了这个“新闻”,当然说出口后她就后悔了,三番五次禁止李梦宛再和别人传播。
李梦宛嘴上答应,转头却和自己的朋友说了。
“听说谁谁……和谁谁谁……你懂吧?对对……没错,我也是听说的!哦,你可不要和别人说啊!”
这样的话一传十十传百,都答应“可不要和别人说”,然后“别人”就一个一个地增加,最后人尽皆知。
阮鹤年认为是自己的过错叫毛普凡抓住了把柄。
宋敬原沉默听完,坐在桌子上,垂眼看着自己掌心——他忽然想起路拾萤的手掌。小猫右手的生命线出奇的短,仿佛只小小的一截,就会被拦腰折断似的。
然后宋敬原说:“什么是把柄?我不觉得这是把柄。”
他抬起头:“我喜欢一个人,就因为这个人和我一样也是男生,就有错吗,就是很丢脸的事情吗?我不觉得。六一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能喜欢我,我很高兴,甚至有些得意——两情相悦的好事,为什么要遮遮掩掩?”
阮鹤年一怔:“可是……那你为什么要避开他?我以为……”
这几日宋敬原向来绕着路拾萤走,落在阮鹤年眼里,就以为他是害怕那些风言风语。
宋敬原说:“我确实是想过要避嫌,我怕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可我忽然发现,既然我自己都不把那些指责放在眼里,又凭什么自以为是,觉得六一需要我的保护?”
他叹了口气,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不再和阮鹤年多言:“别哭了。没有事,你别放在心上。”
阮鹤年终于停止抽泣,有些羞赧地接过:“你放心,虽然我以前喜欢六一,但是……你懂我意思吧?”
宋敬原有些无奈:“你也放心,没人能从我手里把他抢走。”
阮鹤年笑笑:“这样啊。”
宋敬原嗯了一声。
之后,阮鹤年的抽泣声逐渐低下去,宋敬原心不在焉地垂着头,心里却已经在想路拾萤了。路拾萤在哪?还在办公室挨骂吗?为了什么要和姓毛的打架?
……路拾萤是个极其护短的小野猫,宋敬原不由弯起嘴角,觉得回去该给小野猫顺顺毛。
他这样沉沉想着,半天没有回神。
直到落日夕阳产生的柔黄光束不断偏移,最终隐于山后,天色昏暗,他抬起头:“你还有事吗?我先送你下……”
却骤然收声。
阮鹤年像一张单薄的白纸,闭眼昏倒在座位上。
她修长的脖子涨红,脸上皮肤却透露出一种呼吸不畅、血液循环不通的青枯。
宋敬原猛然起身。
从医院回到家中已是七八点钟的事情。他无故晚归,宋山打过来两个电话。见他没接,也不着急,发条短信说看到联系,就放宋敬原去。孩子大了,总是要硬起翅膀离家远去的。
只有白野川坐在蓬山路门口的石阶上等,看到巷口冒出熟悉的人影,悠悠起身。
他嗅到宋敬原身上的消毒水味。
“怎么了?”
师叔神色晦暗。
宋敬原不想说话,憋了一个“没事”,就想绕过白野川。
白野川说:“你沉着一张脸进家门,我不问,你师父也会问的。还是他问你就愿意说?”
宋敬原站住了,回过头来,白野川忽然发现少年人的身形原来如此单薄。
“学校一个女孩先心病犯了,我送她去医院。直接进了抢救室,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宋敬原耸耸肩,故作轻松道。
白野川沉默片刻:“你害怕吗?”
宋敬原低头:“不是。我觉得怨恨。这不公平。”
白野川忽然伸手揉揉他的脑袋:“生老病死……有什么不公平?”
宋敬原一时哽住了,觉得心头翻涌着强烈的情绪。秋风瑟瑟,吹得他打了一个寒颤,皱眉避开白野川的手,想溜进家门——进门前,记得先硬挤出一个笑容,省得宋山看穿。
可白野川问:“就这一件事?不止吧。”
宋敬原猛地回过头来。
白野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那个小朋友,为什么和人打架?”
“你怎么知道的?”
白野川两只手插进裤兜:“班主任短信发你师父手机上了。正好我看见,好心替你删了。”
宋敬原一时无言:“他……说什么?”
白野川弯下腰,戏谑的神色消散一空,垂眼认真地打量小师侄:“是真的吗?”
宋敬原火气忽然上来:“真不真又能怎么样。师叔要棒打鸳鸯不成?”
白野川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是真的吗?”他说,“我问清楚一些——我是说,是真心的吗?”
宋敬原一怔,听懂了。
他忽然在白野川眼中看见了茫然的自己,看见自己像一头惶恐的小兽,又愤怒、又心惊胆战地警惕着周围所有试探。他看见一只即将离开狼群的小狼,惶惶无措地站在原野之上,既想向远处跑去,又极其畏惧地收回尚不锋利的爪牙。
宋敬原闷声答:“是真心的……不会再真了。”
白野川直起身来。
宋敬原理所当然以为,师叔会冷酷无情地说“不行,给我分手”之类的话,没想白野川问:“那小兔崽子也是?”宋敬原一脸茫然,刚要说“应该”,白野川却自顾自接:“算了,我估计也是。都是真心的,你还怕我问什么?”
宋敬原一下没听懂这位师叔的内部逻辑。
“人是你自己选的,恋爱也是你自己谈的,我说好说坏,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您不觉得……奇怪?”
白野川嗤笑:“你把我当什么人?老古董吗?我硕士在英国念的。”
宋敬原只好闷闷“哦”了一声。
有种谈恋爱被家长抓包,但又没完全抓包的……感觉。
结果不等宋敬原支吾两句,白野川又自顾自地说:“再说了,我难道还会觉得自己奇怪,嫌自己恶心?”
宋敬原一下蒙了:“什么意思?”
白野川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我喜欢你师父,你看不出来?你瞎?”
宋敬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