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自己的处境就和这奄奄一息的油灯一样。
伤势很严重,比他以前受过的任何伤都严重,从受伤到现在,也许已经有十多天了。他不太记得天数,头脑时常浑浑噩噩的,睁开眼睛是黑夜,再睁开一次,仍然是黑夜,也不知是过了几天几夜。易镇枫也不肯告诉他确切时间,卫兵的口里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这么多天里,他几乎见不到外面的人,他原来的部下也很少来见他,除非易镇枫需要一些军事上的建议和部署。
但是在他床前召开的两次军事会议,短的还不到半盏茶。那么多的情报和资料,在这么有限的时间一股脑儿给他,他靠在床上,连身体都支撑不住,好不容易撑到最后,和他们说了自己的看法后,脑子变得一团混乱。
后面的事就记不清了,醒过来时已经第二天了。
他根本没来得及和自己的部下单独说一句话。
这样下去不行。
易镇枫虽然聪明,但毕竟没有多少临战经验。战场上瞬息万变,稍有差池,就会一败涂地。更何况他面对的敌人是索雷。可怕的索雷,望风披靡的索雷……
索雷……
这个名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蜷起身子,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再回想起二十多天前的事,他总有一天会发疯的。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脚步声。
第十七章
难道是易镇枫提前回来了?易远流暗暗叹息一声,无言地把被子裹在自己身上。
贺重庭慢慢踱进主帅的营帐,一眼就看见易远流。
不是他特别显眼,也不是他故作姿态引人注意,他只是静静的躺着,苍白着脸,和周围的华贵繁杂格格不入。
…
听到他的脚步声,易远流睁开眼,似乎有点诧异,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很快地轻轻一动,缩回了被子里。
惊鸿一瞥见,贺重庭确信,那双手臂上,有着某种奇怪的痕迹。
“下官是贺重庭,奉皇上之命,来边境巡视。现在特来拜见二皇子。”他不动声色地,深深一揖。
“我听说过你。”易远流淡淡道,无力地半撑起身体,“不必多礼。”
“皇子小心!”抢上一步,贺重庭眼中精光一闪,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搀扶住了他的身体。
“不用,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逾矩弄得心里一阵别扭,易远流冷冷向后一仰。
可是,贺重庭非但没有退下,手腕却更紧地攘住了他的被子。“是,下官这就一”口中一边说着,足下却悄然踩住了落在地上的一个被角。似乎是完全无意地往后一退,足尖带动易远流身上的被子,悄然向后一扯。
看似手忙脚乱的一个趋超,易远流身上严实盖着的被褥,被他扯了开来,大半个身体露了出来。雪白的纱布,处处的伤痕。除了这些以外,贺重庭眼尖地看到了自己想看的那些东西。
——奇怪的、怎么看都不能归为伤痕的某种暖昧痕迹。
“你……”易远流蓦然一惊,想要掩饰已经再来不及。
“下官该死!”惶恐地连忙垂下头,贺重庭仿佛对于那些伤痕完全没觉得不妥,手忙脚乱地帮易远流重新盖好被褥,这才垂首退下。
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一脸惶恐的贺重庭,易远流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气,心里有丝了然。眼前这个人是大皇子门下的谋臣,虽然对他印象不深,可这个时候特意从京城赶往这边关,总不会是来真的犒赏三军。
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父皇的病情恐怕仍然危重,这才会使得几位皇兄皇弟一个个不惜排了眼线,来到这危机四伏的边关吧?
“二殿下,下官此来,除了巡视边关外,其实……”贺重庭微微一顿,抬眼看着易远流,“还要替大殿下
传递他对二殿下您的思念之情。近来皇上龙体一直抱恙,大殿下忧思重重,常常叹息道:二殿下文武双全,心思细密,值此风雨飘摇之际,若能得二殿下您待在京城,同他一起商讨朝事,一同分担忧思,就好了。”
易远流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朝事固然辛苦难断,可什么时候,已经落在大哥的身上了?在心里苦笑一下,他不置可否。
贺重庭偷眼看看他,继续道:“大殿下还托我带一句话给您,不知二殿下有没有心听?”
疲倦地皱皱眉,易远流心里忽然浮上一股厌恶之情。从来都是这样,整个皇宫里的人,都习惯着这般兜兜转转、遮掩修饰的说话方式!若他可以选择,他宁愿听到索雷那种直接而霸道的口气,而不是这样你猜我瞒,Y_u语还休!
心中悚然一惊,他被自己心中忽然冒出来的那个名字震地心神一乱。
焦躁忽然如同破土的小芽,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冷笑道:“说吧!你费尽力气一路跋涉,若不带到这句话,岂不是白走了这一遭?”
贺重庭仿佛完全没听懂他的讥讽,只是恭恭敬敬的说:“大殿下说,他知道你在这边关守城浴血奋战,极是辛苦。若他日后有日有力封赏,定不会少了二殿下这份功勋。”
……
营帐里一片静默。
易远流的脸色,一片无波无澜。
封赏。同为皇子,又如何谈得上谁对谁封赏?
这个词,并不是身在太子之位的大皇子该说出的话。此语一出,就算是犯上谋逆的罪名,怕也能安得上。
似乎并不觉得这话有任何不妥,贺重庭这时已经抬起了头,盯紧了易远流的脸。且听他是如何回话,便已经能得知这个在皇位之争中举足轻重的二殿下的态度了。
宫中的皇位之争已趋明朗,本来颇有竞争力的四皇子易镇枫已经被派往边关,一下子对宫中的事鞭长莫及。剩下的,只余下一位皇子仍心思不决。虽然这个风神俊朗,淡定从容的二皇子一直对皇位之争表现得全无兴趣,但兹事体大,若不能得到某种明确的表示,大皇子这颗心,可怎么彻底放得下来?
静默持续了一阵不长不短的时问,易远流抬眼,终于看向了他。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并不掩饰从心底透出的讥讽。
“怎么大皇兄真的以为,凭着我,就一定能帮他守住这易国的万里江山……”他淡淡一笑,锐利的目光有点疲倦,“等到这场战事真的完结,再说这些急不可耐的话吧。”
贺重庭眼角微微一跳。
易远流口气中的不耐烦,显而易见。这是否可以看做他对大皇子所谓“封赏”的说法的不屑和反感?
不甘心这样的结果,他急急上前一步:“二殿下!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二殿下既然一向Xi_ng情淡泊高远,何不趁此机会表明心意?何况大殿下一向珍惜这份手足之情,只要得二殿下一句心里话,从此以后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岂不大好?”
不知是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让他烦躁,还是眼前忽然浮起的那张脸孔让他不安,易远流忽然觉得,再也无法忍受眼前这个说客的任何一句话。
那张厚厚的嘴唇,那对闪动着精明的细眼,那种似乎暗示着知道些什么的游移目光!。
抑止住想要高声叫人的Y_u望,他冷冷地、一宇一句地吐出一句话:“国事正值风雨飘摇,大皇兄想得未免太多太远,恐不是万民之福吧。”
